“警察怎么说?”
陈醒长叹一口气,飘忽的眼神失焦,死死盯着酒杯,左手大拇指抠住手心。
“他们是惯犯了,那个领头的老大家里有背景,他根本不怕警察上门。”她语速缓慢,带着些气音。
“所以我在思考一个问题,要是我们所信任的正义里混进了杂种,那正义还是正义吗?我该怎么做才能捍卫自己的权益?”
“那几个人在看守所待几天就出来了,我不敢想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陈醒闭上眼,试图遮掩眸底的猩红,“我不怕他们找我的事,我也不怕死,我只是怕……”
“我这个弟弟才十八岁,还生着病,我不能让他出事。是我不够好,让他替我受了伤。”
尤絮静静地听着陈醒讲话,一双长眸里噙了几分惆怅与愤怒。
“这些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尤絮对上陈醒的眼,“善恶有报,相信国家 。”
“陈醒,你已经做得很厉害了,不要自责。”
陈醒十几岁便入了社会,拼命打工赚钱才养活了自己和陈喊。
她没学上,她就让陈喊上。
她没得到过长辈的包容与保护,她就让陈喊获得这份宠爱。
陈喊这个男孩倔得很,但不论做什么事都会谨慎地为姐姐考虑,吃穿用度都尽量减到最小,总想着替姐姐共分重担。姐弟俩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活着,上天却总不眷顾受苦之人。
仿佛他们才是那个罪人。
陈醒手上动作细碎,用吸管无力地搅拌着酒水,似是陷入恍惚。
放置在桌面的手机响了,尤絮调低声音,“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出酒馆,接通了迟宋的电话。
“在干嘛?”迟宋问。
尤絮将手机贴在耳边,她接电话时总喜欢碎步徘徊,又慢悠悠地撒了个谎:“我跟我朋友在外面吃饭呢,你收工了吗?”
迟宋笑了一声。
“吃饭到酒吧里去是吗。”
尤絮僵住。
他不是把定位器卸了吗?!
“说话,喝了多少?”
尤絮放小声调,软了下来,她知道迟宋吃软的那一套:“我真没喝多少,我朋友心情不好,所以我出来陪陪她,点的果酒都是几度的。”
“行,下不为例。”他果然放过了她。
宇街的街头喧哗吵闹,各式的酒吧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与DJ,惹得尤絮走进了一处安静的巷口。
“那个……原来你没有卸载定位器啊。”她有些心虚。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呼吸声,随后低沉的声音响起:“本来是卸了。”
“但上次你不乖,我又装回去了。”
“……”尤絮用手抹了把脸,“那还有机会给我卸掉吗?”
“怎么,这么讨厌我定位你啊。”迟宋声调拖长。
尤絮赶紧答:“一般人都会因为定位器感到束缚吧。”
迟宋轻笑,“行,给你个机会。”
“但只要你再犯错,我就会一点点收回你的自由,知道了么?”
“哦。”尤絮假装不开心般。
一个念头霎时涌上心头。
尤絮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原地徘徊着,踢开脚下的小石子。
“迟宋,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艰难地开口。
“小姐,请说。”
“我好朋友陈醒最近遇到点事,她的纹身店被混混砸了,但她报警无果,那些人背景深,抓进去后也蹲不了几天牢。”
“当然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但我还是想求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尤絮闭上眼,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迟宋淡淡地道:“陈醒是陈喊的姐姐吧。”
“嗯……”
“他们同我只能算陌生人,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件麻烦的事情?”
尤絮呼吸一窒。
“但我知道,你会帮我的。”她鼓起一腔孤勇,没有放弃。
如果是她求情,迟宋一定会伸出援手。
但最大的问题依旧出现在陈喊这道屏障上。
迟宋冷笑一声:“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跟我一样,都有一颗柔软的心脏。”尤絮的语气柔情似水,仿佛浸泡在温热的水雾中。
男人粗重的呼吸低沉,静了几秒后,尤絮才得到回答:
“你就是赌定我会心软。”他的声音放轻,腔调慵懒。
“那恭喜你赌对了,小姐。”
肯定的答复让尤絮心底悬着的岩石重重落地。
“是啊,我赌对了,我就是仗势欺人。”她笑道。
她轻轻转动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每当摩挲转动对戒时,仿佛分隔两地的爱人也在同时体温共振。
迟宋声调微扬,每个字都撩拨得蛊惑人心,“仗我的势啊?”
“当然,仗Daddy的势,无所不能。”
尤絮很少会撒娇。甚至可以说是不会撒娇。
但她要是开心起来,自然而然间便会透出一股天真的娇媚。
那抹阅历过人间苦短,尝遍世事苦涩后,依旧难得存留的天真。
迟宋低笑。
尤絮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同迟宋道别后,尤絮回到酒馆内,兴奋地在桌前坐下。
“醒醒姐,迟宋答应我帮你解决这件事,公道会迟来,但绝不会被完全扼杀的。”
陈醒眼底闪过一丝希望的亮光,但随后很快黯淡下来,“算了吧,太麻烦你们了。”
尤絮一直都知道,陈醒是一个不爱麻烦别人的人。常年独自打拼的她总在心里划清界限,从不欠别人人情。
何况这件事牵扯众多,实在复杂。
“你相信我一次。”尤絮握住陈醒的手,温热的体温渡至对面女孩冰凉的手上,“既然迟宋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做到,他比我们想象中都要厉害。”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帮你渡过难关是我应该做的事,也是我希望去做的事。我们把这遭走过去,以后的生活一定会按着好的方向发展。”
陈醒泪流满面。
尤絮很少见陈醒哭。这是第二次,上次是在医院,她为阿喊流泪。
表面坚强洒脱的女孩,身体里也住着一颗破碎的心脏,会为欢愉跳跃,也会为苦难振动。
上位者高高在上,草芥人命。
但蝼蚁也能撼动身体中的山脉,呼啸,奔跑,摇旗呐喊。
女孩,那就互相救彼此于水火之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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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宋的动作很快,没过几天便搜集到了那帮混混的罪证,并交给了陈醒。尤絮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正道上的蛇鼠一窝都被一网打尽,同他们所“保护”的人一起进了牢狱。陈醒获得了一笔金额不小的赔偿款,正忙着重新装修店铺。
尤絮一直以为迟宋只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一个娱乐公司的老板,一个天才级别的导演。她也不知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他果然没有向她完全交底。
转眼到了期末周,尤絮每天都忙得不可停歇,只有晚上闲下来时才能同迟宋打一通电话。
“还有几天,在香港的拍摄就完成了,我会尽快回北迎。”屏幕上迟宋的脸立体俊美,唇角漾着笑意,“想我吗?”
尤絮转了转眼珠,“不想。”
“哦。”迟宋冷淡地道。
“哦?”
“给你个机会,哄我。”他凑近。
尤絮撇撇嘴,“我才不。”
“等我回来,多加一次。”迟宋微勾唇。
“加一次什么?”尤絮脑子一懵。
“你说呢。”他一字一顿地道。
尤絮终于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涨红,“你怎么那么色啊!”
迟宋一手撑着下颌,微眯眸,“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又在想什么?”
尤絮面无表情地按了挂断键。
跟迟宋过招,她依旧手忙脚乱,无处可施展,最后被反将一军。
尤絮刚考完一科出来,便接到了尤华的电话。她点了挂断,结果他连续打了好几个。
尤絮接通。她想看看这个人又要放什么狗屁。
“絮儿,你们快考完试了吧,什么时候回家,爸来接你。”同从前一样,他每次开口便是奉承的话,旁人听见了都以为他是位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