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灿打车前往机场,路上,天还朦胧地亮着,她不时看向窗外,想着以后不会再回这座城市了,但这念头没有在她心上勾起多少波动,情绪像被冻住了,麻木不仁。
她在机场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等待登机,很煎熬,但好歹是最后一程了。
原本打算明天再走,但公司交接过于顺利,而她也不愿在江川多逗留,于是改签了机票。
她坐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厅里发呆,再过一个半小时,她就会离开这里,奔赴一个新的未知的前程。
她会飞去昆明,然后辗转到一个叫弥勒的地方,她在那里定了一间民宿,为期两周。这是她给自己规划的修整心情的时间。之后她会再决定何去何从。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告诉她,自己参加了一个封闭式研发小组,赶任务需要,不能和外界联系,等出关后会再跟母亲联系,让母亲不必担心。
叶幸有可能会追踪到她家里去,如果不事先和母亲打招呼,家里会着慌。
母亲很快回了消息,问一些具体细节,她一一回答了。姜灿一直是很独立的女儿,母亲不疑有他。
姜灿点开通讯录,逐个检查在江川的熟人,将还想保持联系的号码抄录下来,不多,也就两三个而已,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这两三个也会被她抛掉。
她的目光停留在叶幸的名字上,临走前,要不要再听听他的声音?念头一起,心底立刻卷过一团疯狂的情绪。
她慌忙关掉手机,深吸了口气,让狂热退潮。
终于登机了。
坐在位子上,姜灿从包里掏出手机和一张刚买的新卡片,拆开手机,将旧卡换下。
起飞了。
轰鸣的机声冲击着滚滚而来的离愁别绪,姜灿感受着飞机脱离地面那一刻的轻盈,这是一种真切的告别,从此,她和江川和这里的一切恩怨都将被彻底切断。
可是仍有一丝余韵,她脑海中无法遏制地想象着叶幸收到那封信时的情形。
信没有写得很长,是姜灿一贯的简洁风格:
叶幸,
我走了。对不起,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可我坚持不下去了。每天看你这样辛苦,我却帮不上一点忙,我很难受。
你母亲说,你应该找一个能够帮到你的伴侣,我想她是对的。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可以选择,其实不是的,那只是为自己感情用事找的借口而已。在真正的困难到来时才会看清,我们手里其实没有多少牌能打。
但我不后悔和你开始,答应和你在一起的那天我就预料到了今天,所以离开我也不会难受,我得到了想要的爱情,我爱你,也知道你爱我。一辈子能这样爱过一次,对我来说,足够了。
不要找我,好好解决公司的问题,不要让佳成倒下。希望很快能听到佳成转危为安的消息。
祝一切顺利!
姜灿。
她说她不难受,这不是真的,当她在飞机上哭成泪人时,她就知道那些诗意的结语是如此苍白无力。
原来,只要是告别,无论有没有心理准备,都是痛的。痛不可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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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灿走了。”文慧在电话里告诉温宁,“你能猜到怎么回事吧?”
“和叶幸吵架了?”
“你装什么傻呀?”文慧嗔道,“当然是被老太太搞掉的啦!前天晚上叶幸在家大发雷霆,把老太太都吼哭了。”
温宁心情很复杂,又不免诧异,“不会吧!叶幸能有这么大脾气?”
“你想想,被他妈捏了半辈子了,什么事都要听她的,不听就给你搅黄,换谁都得发疯啊!”
“他发脾气有什么用?赶紧去找人呐!”
“当然找了,可是找不到,姜灿很绝,去哪儿连自己爸妈都没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有内线。”
“呵呵!你真可怕!”
“我两个孩子在他家呢!能不小心点嘛!你等几天,等叶幸冷静下来,就该来找你了。”
“找我干嘛?”
“障碍清除了,不来找你还能怎么样?”
“可以接着找姜灿去啊!什么年代了都,一个大活人还能找不到?只要存心找,总能找到。”
“我赌他会来求你,叶幸还是很理性的,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女朋友,是怎么解决佳成的难题。”
“那你没我了解他,他从来不做这种肮脏的交易。”
“既然你都称之为肮脏的交易了,看来他怎么求你都没用了?”
“哈哈哈,你觉得我有那么傻?男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有志气。”
“不相信我?”
“温宁,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真的不爱叶幸?不后悔当年没跟他去美国留学?”
温宁愣住,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你胡说八道什么?”
但文慧已经挂机了。
下午四点,温宁结束一个会议回办公室,经过大厅走廊,看见好多员工拥在窗口看热闹,她也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
一名物流主管扭头见是温宁,赶紧给她腾地方,“有几家供应商联合起来在佳成门口拉条幅催收款呢!”
温宁往外一看,果然,佳成门口站着一排人,互相合作着拉起一个巨大的横幅,白底红字,控诉佳成拖欠款项,一副腥风血雨的样子。
“不知道这帮人能坚持多久,前两天也有人这么搞,一个小时不到就被拉走了。”
“那肯定要拉走啊!不然影响多不好。”
“那边叶总肯定很头大。”
温宁被窃窃私语包围,看了会儿,心烦意乱,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温宁让顾盼给自己送一壶咖啡进来,叮嘱她给自己半小时,除了急事,不要让人进来打扰。然后她把门一关,坐进椅子里。
桌上文件筐里堆了好多事务要处理,但她不想看,啜着咖啡想会儿心事。
叶幸很久没找过她了,自从他拒绝她的借款提议后。时梅这几天也没有联络过温宁,从文慧传来的消息判断,叶家最近必是鸡飞狗跳,一副乱状。
温宁想起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糟糕日子,所幸有叶家全力支援,才挺了过来。可惜,现在叶家有难,她却只是袖手旁观。
她扪心自问,会不会太自私了?可是也想不出能够两全的救助办法,如今的佳成与当年的欣海,不在一个层级上。而且,她以什么立场去支援呢?
门被轻叩了两下,旋即推开,顾盼探个脑袋进来,“温总,您方便吧?”
温宁皱眉,“不是说给我半小时吗?”
“呃,是隔壁叶总来了,说找您有事。”
温宁心头一跳,不由自主起身,“他人呢?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叶幸已走进来。
“不好意思,我不请自来了。”
叶幸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神色是平和的。
温宁笑道:“正巧,你不来,我也想去找你了。先坐,来杯咖啡怎么样?”
“谢谢!”
温宁从咖啡壶里给他倒了一杯,两人坐在沙发上,温宁神情关切。
“听说有供应商在闹事?”
叶幸点头,“刚跟他们见完面,暂时都回去了。”
“还是你说话管用。”
叶幸苦笑,“现在只有钱能管用。我给了承诺,他们如果马上回去,一周内会给他们打一半的欠款。”
“那你钱准备好了?”
叶幸转身望住她,“温宁,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借款?”
“不是,上次我就说了,借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可能拖垮欣海。目前有六家客户已经停止采购我们的产品,资金运转更加吃紧。而且生产线停了近一半,工人放在家里,时间一长也会出问题。所以我是想,你能不能跟这几家客户见个面,为佳成做下担保,能劝回几家是几家。”
温宁反问:“为什么我做担保会有用?”
“我跟华正的庞总、启瑞的肖总都谈过,是他们这么要求的。现在欣海信誉良好,在BC领域蒸蒸日上,听说耿总已经争取到长宁的融资,正在为新厂房选址。这跟当年和盛起家几乎没有两样。现在行业内普遍都看好耿总,你跟卓立又签了长期合约,客户对欣海很有信心。”
温宁沉吟,“光担保就有用?”
叶幸迟疑了一下,温宁说:“你还有什么想法,拜托一次性说完行吗?”
叶幸硬着头皮说:“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欣海能不能把一部分订单委托给佳成代工,价格方面都好商量。”
“可以。”温宁一秒都没犹豫。
叶幸眼睛一亮,t“温宁,谢谢……”
“我说可以,但没说我愿意。除非你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叶幸说:“就当,这么多年我一直站你的回报,可以吗?”
温宁耸肩,“这个理由可以让我借一笔救急款给你,但要转业务给佳成,还不足够。”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这几天事情太多了。”
“怎么了?”
“我爸前天晚上醒了。”
温宁也很高兴,“是嘛!真不容易!那他脑子,呃,我是说意识清醒吗?”
“能大致听明白我们的意思,但自己开不了口。医生说,生活自理是不可能了,能够和外界有简单交流就是胜利了,但也需要很长时间的康复训练才可能达成。不过,今天早上我妈给了我一份我爸之前就签好的授权书,她说跟我爸交流过了,是我爸让她现在拿给我的,从今天开始,公司正式全部移交给我。”
温宁叹气,“老叶非要到这一步才肯移交,真是……”
“以后,佳成就是我说了算了。温宁,咱们以前经常开玩笑,不知道这天什么时候能来,你还说,如果佳成是我在管,很多事就简单了。眼下的处境虽然很糟糕,但往好的方面想,这一天还是来了。我们可以照以前的想法合作。”
温宁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