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幸见她态度坚决,便没勉强,本想把她送到住宅楼下,但姜灿坚持在小区门口下车。
“我走进去就好了,没多少路的,叶总不是约了客户吗,别耽误您时间了。”
道别后,姜灿下车,快步往小区里走,始终没回头。她希望尽快走出叶幸的视线。
不是说她和叶幸打交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实际上恰恰相反。叶幸对她太好了,导致她经常会忘记彼此的身份关系。
关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姜灿有自己的准则,对大多数人她是随性包容的,说到底是因为不太在乎。但初次与叶幸见面,她就明确提醒过自己,要和这个男人保持安全距离,她只想好好干活,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姜灿很清楚,叶幸对她的善意是源自她一开始的耿直,她也为此沾沾自喜过,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心里有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在慢慢堆积,与她刚开始的自我提醒背道而驰,趁还来得及,她必须及时遏制。
新住所是个老小区,多层建筑,需要爬楼梯,姜灿租的房子在五楼,楼梯台阶有点高,爬起来比较累,对老年人不太友好,四楼的老奶奶八十岁了,天天柱着拐杖上楼,那架势像在爬海拔上千米的高山。有天还拉住姜灿,说想在楼前加装电梯,问她觉得怎么样,姜灿当然点头说好,只不过这事儿她一个租客说了不算。
站在五楼自家门前,姜灿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听到身后有气喘声,诧异回眸,这一眼竟吓得她魂飞魄散。
“冯姨?!您怎么来了?”
前房东冯姨拖着肉鼓鼓的身子正朝她奋力逼近,身后还跟着她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弱男子,手里捧着一大包不知什么东西,像个尽职的小厮,眼帘低垂,一声不吭。
“哎呀,小姜,你跑得真快呀!我追都追不上你!我们呀,是给你送吃的来啦!”
姜灿一阵胸闷气短,“你,你不是说给我寄过来吗?”
话一出口,她顿觉懊恼,刚才急着“逃离”叶幸,忘了在门房停一停了,只要当时她记得转个身,就能当场粉碎冯姨守株待兔的“奸计”。
冯姨捂着胸口解释:“我琢磨寄给门房不靠谱,不如干脆过来一趟,反正杜平开车,很方便!”
第17章 解围
姜灿慌里慌张开了门,都不用她请,冯姨就娴熟地挤了进去,还回头招呼姜灿,“小姜,你愣着干嘛,进来呀!”
进了门,冯姨指挥儿子把那包硕大的吃食搁在餐桌上,然后亲自打开提篮盒,里面是六个一组的小包装,她给姜灿介绍,哪些是鲜肉蛋黄粽,哪些是豆沙粽,还有蜜枣粽,白米粽。
“都是我包的!花了足足两天时间!”冯姨一脸自豪。
姜灿那只粉嘟嘟的可爱餐盒也给带来了。洗得干干净净,用保鲜袋裹好了放在提篮盒的角落里。
冯姨活儿干得细致,然而姜灿无心欣赏,眼前的场景让她恼火又无力,实在不行,只能再搬一趟家了。她暗暗发誓,下次就是冯姨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问她住哪儿,她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交代完毕,冯姨不忙告辞,以房东的眼光打量起了姜灿的新居。
“小姜啊,你怎么会想到搬这儿来呢?这地方真比我家好吗?阿姨看看也就那样吧……也就比我那儿稍微大一点,采光好一点,唔,地板倒是实木的,家具也统一一点……”
她那个沉默至今的儿子总算开口了,“妈,不止一点了。”
姜灿忍不住低头笑,觉得冯姨这个儿子比她要强一点,至少没她那么自以为是。
冯姨恨铁不成钢地横了儿子一眼,又掉头盯着姜灿。
“你这么一搬,离公司是不是更远了?”
“还好啊!”
“我觉得远了!这样,以后让杜平开车送你,他反正顺路。”
姜灿错愕,“没这必要……”
“又不收你钱!”
姜灿灵机一动,“他在哪儿上班?”
“珠江北路——哎,杜平你倒是说话呀,别像个闷葫芦!”
杜平吭哧着说:“富朗电子。”
姜灿嚷道:“我知道我知道!一点都不顺!富朗在南边,我在北边,两家公司南辕北辙!”
冯姨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让它顺它就能顺,杜平,你说是不是?”
杜平红着脸,把脑袋歪向一边,不吭声。姜灿没见过这么好拿捏的木偶,刚刚对他形成的那一点点好感马上打了水漂,简直想冲他吼两句,大哥你今年贵庚啊!
姜灿拼命搓手,想搓出个解困方案来,但要她直接赶人她还真做不出来,再说像冯姨这样的,谁赶谁还不一定呢!
“冯姨,真不用了,我自己有车!”她几乎是央求着说。
冯姨双目雪亮,“你别蒙我了,你住我那儿的时候不一直去挤公交的?阿姨特心疼你,所以赶着杜平去学了车,这不,他刚拿到驾照,我立刻给他钱去买了辆新车。”
姜灿心说,那我更不敢坐了,新一代马路杀手啊!
冯姨催促,“杜平,把手机拿出来啊!跟小姜交换一下微信,你们年轻人不都玩这个嘛!以后交流就方便了。”
杜平嘴里嘟哝着什么,一只手在裤兜里拖拖拉拉掏东西。
姜灿急中生智道:“阿姨,我真的有车!我也是新买的。昨天刚交了定金,再有一星期就能提车啦!”
姜灿曾经有辆二手车,开了不到一个月,老出问题,不得不再次转手。之后她搬去了离佳成比较近的冯姨家租住。现在她满心后悔这个决定,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开着那辆问题二手车呢!现在为了自证,她可能还得搭进去一辆新车的钱。
冯姨眼珠子一转,“那你提车前不还得辛苦一阵嘛!还是让杜平送,早送早享福不是?”
姜灿正苦不堪言,冯姨的呱噪突然断了线,错愕地盯着门口,好像那里凭空出现了一个鬼。姜灿顺她的视线望过去——刚才两拨人吵吵嚷嚷的,谁都没顾上关门,此刻门外正有个人走进来,姜灿定睛一看,居然是叶幸,顿时也惊呆。
叶幸脸上布满男主人般的严肃,眉头紧蹙,不看冯姨,光盯着姜灿。
“怎么回事?这些都是什么人?”
姜灿一时舌头打结,“他们呃,是以前的房东。”
其实她更想问,你怎么会像天兵一样在此时此刻神奇降临?
“前房东?你欠他们钱了?”
“没有。”
“那他们来干什么?“
他就这样当着冯姨母子的面和姜灿一问一答的,终于让冯姨不高兴了。
“我们来看看小姜,你哪位啊?”
叶幸总算朝冯姨瞥了眼,带着一种非常冷淡的温和,“这房子是我的。”
冯姨眼巴巴等他说下去,但叶幸却没下文了,仿佛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显而易见,无需多加解释。
他说完话,脱下外套顺手挂在玄关衣架上,动作无比自然,一副回家的模样,又扭头吩咐姜灿,“既然是来看你的,怎么不请人喝杯茶?傻站着干什么?”
姜灿已经被他精湛的演技震得瞠目结舌,见叶幸忽然朝她轻使了个眼色,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幸好冯姨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自己,她正紧张地盯着叶幸研究呢。
“哦,我马上去泡!冯姨,你们坐会儿。”
她慌慌张张跑进厨房,脑子里太乱,一时想不起茶叶放哪儿了,抽屉、柜门拉开又关上,突然想放声大笑,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荒诞滑稽了。
叶幸大概听到她在厨房乒乒乓乓的动静了,走到门口看了她片刻,用带点谴责的语气说:“茶叶在上柜,你怎么总记不住?”
“……啊,是的是的,马上好……哎呀,忘记烧热水了……”
冯姨坐不住了,也走过t来,有气无力道:“小姜,别忙活了,我跟杜平还有事,我,我们得走了。”
姜灿使劲咬紧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胜利的笑声。
“这就走啊?那我送送你们。”
三个人刚走到门口,姜灿听见叶幸说:“让他们把粽子带走。”
冯姨闻言,露出受伤的神色,“这是我特意给小姜……”
叶幸没给她表现的机会,“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姜灿肠胃不好,吃这些不消化,她又管不住嘴。”
姜灿努力忍着笑,把粽子装回提篮里,捧到冯姨面前,“真不好意思,让您跑这一趟。您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别浪费了。”
冯姨气鼓鼓地一把抓过篮子,用下巴朝儿子一点,杜平立刻接过篮子,像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姜灿送他俩到楼梯拐角处,冯姨不走了,往身后看看,见叶幸没跟出来,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有些话不吐不快,便吩咐儿子先下楼,她抓着姜灿的手,语气特别委屈。
“小姜,阿姨没坏心思,你知道的是不是?”
姜灿赶紧点头。
“我就看你人特别好,我们杜平呢,又一直单着,眼看快四十了,一点不会操心自己的事,我就……唉,谁想到你桃花这么旺呢!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的!就算你跟杜平能在一起,我怕他将来也降不住。算了算了,就当没这回事吧——阿姨走了啊!”
“哎,阿姨您慢走!小心台阶!”
送走冯姨,姜灿回到家里,叶幸正倚在窗边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人走了?”
“嗯。”
姜灿把门关紧,捧腹大笑,停都停不下来。叶幸收起手机,看着她狂笑,眼神有些无奈。
笑够了她才想起来问叶幸,“你怎么会过来的?”
“我在车上看见你一进小区门,就被两个人鬼鬼祟祟跟着,你心是真大,一点没发现后面有问题。那母子俩明明是冲你来的,却不跟你说话,样子十分诡异。我不放心,就跟进来看看情况——房东老太太对你这么热心,是为了旁边那位捧粽子的好大儿吧?”
姜灿又笑起来,“原来你都听见啦!反正我搬家,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逃开冯姨的魔爪,太热情了,我根本吃不消。”
“然后你又把新地址告诉对方?”
姜灿脸红,“谁都可能干蠢事嘛!”
“心太软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说的好像你没心软一样。”
“我怎么了?”
“你不心软,今天能出现在这儿?”
叶幸噎住,过了会儿争辩说:“不是一回事。我是为了工作。”
“是啊是啊!你是甲方,你永远正确!”
叶幸笑,很宽容的表情,“既然被发现了,是不是又得搬家?”
“没必要,冯姨跟我说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来找我。”
姜灿对此很肯定,因为冯姨刚才盯着叶幸的眼里全是挫败。姜灿竭力不去想造成这个误会的基础是什么,反正麻烦解决了,她可以好好过新生活了。
找到的茶叶罐还在餐桌上搁着,姜灿拿在手里晃一晃,“你要喝茶吗?”
“我该走了。”叶幸看了眼表说。
“那我不跟你假客气了……哎,你怎么知道我的茶叶放在上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