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幸只是笑笑,并未解释。
姜灿只能在脑子里猜,通常叶幸说一个人有意思,言下之意是此人身上有他无法认同的地方。
“你这么说他,是因为他不肯要艾蒂那个机会吗?”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如果这个机会在陵州,师傅肯定会很高兴接受的。”
叶幸又是一笑,“我敢说,即便是在陵州,你师傅也不会接受。”
“啊?那不会!他有他的原则。我师傅是个非常顾家的人......”
“要真是个顾家的人,就该为家着想,找份像样的工作,多挣点钱,让家人过得舒服一些,而不是只想到自己的面子。”
姜灿吃了一惊,叶幸的语气不算冷峻,但有很浓的批判意味。他平时很少这样直接否定谁,一旦说出口,那个被否定的人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师傅他,可能以前吃过亏,所以对这种推荐之类的比较排斥,一个是不想欠人情,另外可能,可能觉得这么做对其他人不公平吧!”
姜灿有点语无伦次地为庄夏川辩解,“我知道他上学时候一直蛮辛苦的,但是没想到能苦成那样,连个枕头都买不起。”
“他以前没告诉过你?”
“他只提到生活困难,但没说过细节。”
“你和他一起工作过两年还是三年?”
“两年左右。”
“为什么他对你一字不提,今天却告诉了我?你认为这说明什么?”
姜灿在心里翻白眼,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你的情敌呗!谁会在情敌面前把自己形容得这么惨啊?每个人都有自尊的。
“说明叶总您套人话很有水平。”
叶幸失笑,不过这回笑容舒展多了,他没再追问下去,语气放缓,“不急着回家吧?”
“呃......还有事吗?”
“陪我喝一杯。”
在吧台前坐下那一刻,姜灿还是无法确定,自己同意跟叶幸走进酒吧是否明智之举,毕竟这违背了她的初衷——私生活上离他远点儿。
但拒绝他好像不是件容易的事,叶幸平时谦谦有礼,给姜灿造成一种错觉,似乎她在他面前是有选择权的,然而回想起来,他在自己坚持的事上从不征询姜灿的意见,她只能被动的、身不由己的听命于他,谁让他是甲方呢!
好在这间酒吧有着令人安心的氛围,灯光固然是柔和的,但远没到暧昧的程度,客人很多,大都是成群结队来的,语声笑声汇集成一片喧腾的音流,看不出哪里有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地方不错。”她一半是恭维一半是没话找话,“叶总常来?”
“第一次。”
“啊?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凭感觉。”
“我还以为你凡事都会先深思熟虑一下呢!”
“那多累!”
他俩并肩坐在吧台边,叶幸用手机点完单,转身面对姜灿,姜灿突然感到一股压迫的气息,她还从没这么近得与叶幸面对面过,而且还,无所事事,在公司一起吃饭的时候,至少还有个餐盘可以供她忙活。
“你对现在的工作不太满意?”
姜灿语结,“这话从何说起?”
“不是想去平渡么?”
“哦,那个呀!因为薪水高呗!工作嘛,当然薪水越高越好。”
“高薪水也可能意味着是个坑。不然前任为什么要跑?”
“只要薪水够高,坑我也认了!”
叶幸笑,“这么缺钱?”
“这话说得!打工人谁不缺钱啊!”
“有了钱想干什么?”
“买房子。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租房住。”
叶幸听得若有所思。
姜灿想起他刚才对庄夏川提到要把自己留在佳成,很想问个究竟,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这种事还是甲方主动提比较好,不然有点像逼宫。再说自己也未见得想去t佳成呢!
他们的饮品来了,叶幸杯子里是淡棕色的,姜灿的则是柠檬黄的,她先嗅了嗅,再尝一口,甜的,尝不出酒精味儿。
“给你点了凤梨汁,女孩子就别喝酒了。”
姜灿心里踏实了,嘴上开起玩笑,“来酒吧不喝酒,会不会有点怪怪的?你喝的什么?”
“加冰的威士忌。”
叶幸举杯慢啜,神色悠闲,时不时看看别处,不急着和姜灿聊天。姜灿捧着果汁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心里惦记着她的床,还有追了一半的剧。
叶幸终于再次回眸,“无聊吗?”
姜灿违心地摇了摇头,叶幸笑了,似乎看穿她的表里不一。姜灿发现,他的眼睛很澄澈,温润如湖泊,然而却无法让人读懂里面是什么,总而言之,今晚的叶幸令姜灿感到陌生。
她骤然有种紧绷绷的感觉,或许还是保持聊天状态比较好,气氛能正常起来。
“叶总,你面试过好多人吧?”
“嗯。”
“你比较喜欢录用什么样的员工?”姜灿解释,“机会难得,我请教一下,将来面试可能用得上。”
叶幸想了会儿说:“实事求是的。有多少能力就展示多少能力,不夸大不粉饰,还有,人品要正,不能有歪门邪道的心思。”
“人品能在一两次面试中看出来吗?”
“一般来说可以,说谎容易,但要在细节上不漏马脚很难……也不排除有些人段位高,藏得深,可能相处几年都看不出来,那种就另当别论了。”
姜灿点头,“也就是说,如果想粉饰自己,得考虑得全面周到,差不多就是立一个新人设出来是吧?”
叶幸啼笑皆非,“原来你喜欢逆向思维。不过你还是算了吧!”
“凭什么呀!我很透明吗?”
“接近透明。什么都摆在脸上。”
姜灿一脸沮丧,叶幸笑着安慰她,“心里能不能藏住事和年龄、经历有关系,你做不到,说明你过得比较顺利,没吃过苦,不需要为生存委屈自己。再说,做你自己也不会吃亏,你能力这么强,担心什么?”
“不是你说我处理人际关系还不够老练嘛!”姜灿挥挥手,“算啦!估计我也学不来。就这样吧!”
“嗯,为人处世不能急,慢慢来。”
叶幸的酒杯空了,他续了杯,给姜灿也换了新的果汁,她自己挑的西柚汁,酸酸甜甜,很提神。
“叶总,那你比较讨厌哪种人?”
“你觉得呢?”
姜灿歪头思考两秒,“不识好歹?”
叶幸笑,“我不讨厌你师傅那样的人。”
“我本来以为你蛮欣赏他的,可你刚刚提到他不肯接受好机会的时候,口气又很严厉。”
“我只是实话实说。”
“不过确实,他连考虑都不考虑就放弃,我也觉得很可惜。”
“人各有志,勉强不了……你说得没错,我是欣赏他。这么坚持原则,肯对好机会说不的人,我很少碰到。”
“大多数人肯定是主动找你要机会对吧?”
“嗯。”
“所以,在我师傅身上,你貌似翻船了。”
叶幸闻言,扭头瞥她一眼,姜灿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惹他再度笑起来。
“你有点幸灾乐祸。”
“没有啦!你又没损失什么。”姜灿眯眼嘬一口西柚汁,感觉自己此刻状态很好,不亚于喝了酒精饮料。
“你还没回答我的呢!你到底讨厌哪种人?”
叶幸喝了口酒,慢悠悠说:“拿我当木偶摆布的那种。”
姜灿扑哧一声笑,“谁有这个胆儿?”
“一个人只要自以为足够聪明,就会有自信把人当傻瓜。”
姜灿脑海中掠过办公室里那些永不停歇的明争暗斗,深以为然,不过她没贸然点评什么,毕竟叶幸是客户方领导,她必须谨言慎行,以免给自己或公司惹麻烦。
叶幸下完定论后沉默下来,似乎想到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姜灿隐约觉得,他整晚都像有心事,但也没法确定是否与庄夏川有关。
姜灿等着他说两句好让自己解惑,然而叶幸的心思都在喝酒上。看来他说陪他喝一杯,真就是喝一杯的意思,没有要向姜灿诉衷肠的打算。
姜灿心定了些,这样也好,甲方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或许死得也越快。但她也不想任由沉默在两人间持续泛滥,怪别扭的。
她稍微凑近叶幸一些,故作小心问:“我应该不算这种人吧?”
叶幸陡然惊醒一般,看看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你?应该不算吧!除非你隐藏得够深。”
“那我老实坦白吧!”
“哦?”
“关于越级向你打小报告那件事,我其实心里压力很大,反复考虑了好几天,我当时的领导肯定会不高兴,然后同事说不定也会觉得我自作聪明,另有所图,所以决定给你写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离职准备。”
叶幸修长的手指扣在杯底,轻轻摩挲玻璃外壁,顿了片刻,他有些不解似的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写邮件?”
“因为我是设计的参与者啊!也在图纸上签过字的。将来如果工程出问题,我要负责任的。一想到这个后果我就很焦虑,而且,明明有机会整改却因为怕麻烦假装看不见,这一点我也很难忍,所以就豁出去背水一战了!”
“那么,如果你不是设计人,只是偶尔发现这个问题,你还会追究到底么?”
姜灿代入思考了下,摇头, “很难说,或许还是会给人指出来,但后面怎么样,我不知道。”
叶幸点头,表示理解。第二杯威士忌见底时,他忽然说:“但我认为你还是会给我发邮件说明,也许用匿名。”
姜灿笑道:“我觉得不会。你把我想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