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一连数日,姜灿辗转难眠,把那晚发生的细节翻来覆去盘了好多遍,想要找出一个解释得通的理由。思来想去,还是跟庄夏川和钟文慧有关。姜灿以旁观者的视角,认为这两人之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叶幸是钟文慧的丈夫,当局者迷,他未必能有路人的这份豁达。
叶幸点头,但没有解释,姜灿也不认为自己有权追问,她只需确定和自己无关就行。
“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
“和我有关吗?”
叶幸摇头。
姜灿总结,“你有心事,但和我无关,酒后失控,也只是因为恰好我在那里,我这样理解没问题吧?”
叶幸苦笑了下,再次点头。
“那么,将来也不存在后遗症,是吧?”
“我可以保证。”
姜灿注视着叶幸,忽然很享受此时此刻自己所拥有的掌控力,这种体验前所未有,当然以后大概也不太会有这种机会了t。
她有点想笑,刚找上门时那种英勇悲壮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她感受到的是彻底的放下和轻松。
“既然这样,好吧!这一页,我们就算揭过去了。我会继续留在佳成,把项目跟到完结。”
她率先向叶幸绽开笑容,叶幸盯着她看了会儿,也笑了笑,除了如释重负外,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但姜灿已无暇领悟。
姜灿走出叶幸的办公室,高庆立刻回眸,眼里有警觉也有好奇,大概叶幸的办公室门鲜有关上的时候,一旦关上,就表明有大事发生了。
姜灿冲他莞尔一笑,高庆慌忙收起刚才的表情,换上笑脸,因为变脸仓促,显得格外尴尬。
“谈完了?”
“嗯,完了!”
她从高庆桌前经过时,高庆不死心地低声追问,“顺利么?”
“顺利!”
姜灿头也不回向前走,直到走出行政主楼,来到室外的开阔空地上时,她才察觉自己后背生出的一层密汗,喜悦、惊骇、恍惚、宽慰同时降临,让她一时无法确切说清此刻的心情。
她懒得再骑车回去,公司门外就是车站,有直达五厂的公交车,二十分钟一班。姜灿很幸运,等了三分钟,车子就来了。
车上人很少,姜灿在空荡荡的车尾区域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她侧脸向外,看马路上一成不变的风景,宛如NPC的行人和车辆飞快往后退开。心情渐渐平静,各种杂乱思绪纷纷退潮,真实的情绪水落石出。
她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能够主动出击,也庆幸自己在挑战叶幸时没有舌头打结、脑子空白,更庆幸叶幸没有察觉她内心的秘密。
现在她忽然明白,自己的虚张声势何尝不是一种掩饰,她早已掉入自己为自己挖的陷阱之中——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对叶幸产生不该有的情感,这种强调日复一日,终于成真。
第28章 反常
晚饭后,文慧在房间陪孩子,一心还在写作业,一鸣已经写完,文慧给他检查作业,发现错题比平时多,她忍不住皱眉。
“一鸣,你做题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别的事?”
一鸣撅嘴,“妈妈,你怎么知道?”
文慧摸摸他的脑袋,“告诉妈妈,你为什么开小差?”
“今天周志宇和马晶晶吵架了,周志宇说马晶晶家是穷人,她来我们学校上课是打肿脸充胖子,让我们不要跟她玩。”
“马晶晶是你同桌吧?学习很好的那个女生。”
“嗯。周志宇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要我别理马晶晶,可我和马晶晶是同桌,怎么可能不理她呢?”
“你不用听周志宇的,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那周志宇会不开心的。”
“不开心就不开心好了,他没权利跟你提那种要求。换个人也不行,你得听你自己的。”
一鸣想了想,“好吧!”
他一边订正错题,一边问母亲,“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起穷人?”
“你呢,你也看不起吗?”
一鸣挠头,“我不知道……我觉得马晶晶人挺好的。”
“小孩子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妈妈以前的家庭就很穷。你会看不起妈妈吗?”
一鸣惊诧地盯着母亲,“和马晶晶她家一样穷吗?”
“比她家穷多了。马晶晶还能上你们学校,我根本上不起。”
一鸣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两个孩子极少与外婆见面,所以对文慧的娘家知之甚少。
文慧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可是妈妈很努力很努力读书,从来不放弃自己,然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所以,小时候穷不等于一直会穷,我觉得马晶晶将来就会变成一个很富有的人,你不要听周志宇胡说。”
“哦!”
时梅敲了敲门走进来,“文慧,你弟弟的事……”
她刚提了个头,文慧赶紧站起来,轻声说:“一心在写卷子,妈,咱们出去说吧。”
到了外面走廊上,时梅把一张纸条递给文慧,“这是我问了好几个朋友打听到的,工作岗位在江川,是仓管员。”
文慧低头看了眼纸条,上面的信息很简单,只有一个公司名和岗位名。
时梅说:“你弟弟文凭不过硬,要不是我的面子,这种部门也进不了,最多只能去线上倒班。你先问问你妈妈满不满意,满意的话让你弟弟来一趟,我给他约个面试……”
文慧等她说完,才开口道:“让妈费心了。不过我弟弟的工作基本解决了,就不麻烦妈了。”
时梅愣住,旋即不悦,“那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到处找人。”
“也是刚有的眉目,还没完全敲定。”
时梅收回纸条,待要撂手走开,又有点不甘心,“你给他找的?”
“嗯,我托了高中同学帮的忙,他家也是开公司的,正好办公室缺个搞文书的,让我弟弟去面谈了,双方都还算满意。我弟弟的条件,还是待在家乡合适,来江川太兴师动众了,他压力会很大。”
时梅一听还是个办公室的位子,更觉得没面子了,酸溜溜说:“你自己有门路,干嘛还来找我?”
文慧说:“我一直希望海涛能自己找份工作,他这么大人也该独立了,但我妈护犊子心理,病急乱投医,也不跟我商量就找您帮忙,我也拿她没办法,以后不会了,我说过她了。”
时梅鼻哼一声,悻悻然走了。
文慧则心情愉快。海涛的工作其实两天前就定了,她没有声张,就是想看看时梅会不会帮忙。
推门回房间前,她听见两个孩子在里面说悄悄话。
一心说:“奶奶是不是又生气了?”
一鸣说:“嗯,她不喜欢妈妈,肯定是生妈妈的气。”
“为什么奶奶不喜欢妈妈?”
“可能因为妈妈穷吧。”
文慧一震,没想到一鸣这么会融会贯通。
“反正奶奶喜欢我们就行了。”
一心细声细气道:“可我希望奶奶也喜欢妈妈。”
文慧推门进去,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
“一鸣,改完了吗?”
“还没。”
“做题要专心。”
“哦——”一鸣拖腔拖调说完,埋头奋笔疾书。
文慧心情有点复杂,很多时候,她对时梅曲意奉承,都是为孩子考虑,怕他们发现大人之间不和,会对成长产生影响。但家庭成员间的这种不和,就像咳嗽一样,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更令她难受的是一鸣,这个半大不大的男孩,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价值观,再也不会像幼时那样无条件崇拜父母了。不知道他对母亲的真实看法是什么样的。文慧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那么坦诚地告诉他自己娘家的底细。
原来到一定时候不仅要防外人,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一定能信任。
孩子们睡下后,文慧步行回自己家,路上还在回味今天和一鸣说的那些话,不过内心已有所释然,因为想到了自己。既然她能狠心与母亲分割清楚,又怎能奢求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回护自己呢?
孩子一旦被生下来,就和母亲没什么关系了,他们是独立完整的个体,对母亲的意义和财物其实也没多大区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都是身外物。
没想到叶幸比文慧先到家,正在书房练字,让文慧十分意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比你早半小时吧。”
文慧嗔责,“那你怎么不过去看看孩子?”
“时间有点尴尬。他们不是要睡了吗?我怕一过去惹得他们太兴奋。”
“这倒是。”
“明天没应酬,我会回家吃晚饭。”
文慧看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笔力虽和平时一样稳当,速度却快了许多,有点烦躁似的。
“遇上麻烦了?”文慧语气尽量温柔,希望能安抚丈夫。
叶幸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下笔更专注了,文慧陪了他一会儿,感觉他不想深谈,就默默走开了。
今晚的上床时间比平常早,文慧先洗澡,在房间翻了会儿书,叶幸也洗完进来了,看起来状态好了些。
文慧打算和他聊几句。
“海涛的工作有着落了。我托同学搞定的。”
“找到就好,希望他能好好干。”
文慧给叶幸解释那份工作,要比向婆婆解释得详细些,叶幸嗯嗯应着,但不是很专心,也没问时梅什么反应。
文慧想起一鸣和一心的悄悄话,本想当玩笑跟叶幸提一提,但叶幸上床后,抓了手机刷起来。文慧便放弃了,反正说了也没用,她不可能让叶幸和时梅决裂,那么这种零碎的挑拨只能让叶幸更加心烦,又何必?
文慧放下书,凑到叶幸身边,依偎着他,不响。叶幸很快领会她的用意,嘴角一扯,把手机调成静音,又将灯光调暗,回身搂住妻子。
文慧脑子里塞了太多事,怎么也无法做到精神集中,即便提醒了自己,没多会儿思绪又荡开了,她并不颓废,相反还挺兴奋,只是兴奋点不在眼前,那些落在肌肤上的抚摸和亲吻无法令她迷t失。她情绪晃荡,在各种思绪里穿行,以至于当叶幸突然停止,说“今天算了吧”时,她内心油然涌出的竟是歉疚,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