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幸颓然从她身上翻下,仰躺在一旁,微微喘息,似在平复。
文慧整了整衣衫,扭头看丈夫。
“是不是太累了?”
“嗯。”
叶幸将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遮掩脸上的情绪,另一只手伸过来,快速捏了捏文慧的手腕,以表歉意。
“没关系,累了就睡吧!”
今晚文慧也心不在焉,因此不觉得中止性事自己有什么损失,但这并不能阻止她心生疑窦。因为叶幸的表现太反常,以往他烦心的时候,只会愈战愈勇,将性爱当作发泄渠道。
那么,他是真遇上棘手问题了。是工作问题还是私人问题?如果是后者,会不会是他和那女孩又有新的牵连?
第六感如蛛丝一般潜入文慧内心,在那里缓慢又坚定地织网,欲将她的安全感一口吞尽。她全身蜷曲,努力缠斗,要将那些蛛丝一一扯开。
第29章 宣泄
文慧约庄夏川在望山路上的咖啡馆见面,也说不上来有什么明确目的,就是觉得在那次突然邂逅之后,她理应和庄夏川见个面。
庄夏川在电话里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答应赴约,文慧能猜到他的顾虑,他不想再和自己有瓜葛,当然她也一样,她希望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把以往没说完的话说清楚。
文慧是在叶幸向自己表白的第二天向庄夏川提出分手的。她记得很清楚,分手那天是八月里最炎热的一天。
那天下班后,叶幸送她回出租屋。按理,文慧应该请他进去坐坐的,毕竟两人的关系已有质的飞跃。但出于谨慎,她没有提,而叶幸是谦谦君子,虽有此意,也不会强求。
文慧独自回到家中,心情在被选中的喜悦和即将对另一个人说分手的痛苦之间来回摇摆。
傍晚六点,庄夏川来了,他有文慧住处的钥匙,门也不敲就开锁进来,汗涔涔的一个人,手上提了半个大西瓜,是文慧爱吃的沙地瓜。
那时庄夏川已在一家外企找到工作,技术岗,起步阶段,薪资不高,但发展前景不错。他在公司附近租了间房,不过只要不加班,他都会赶到文慧这里来和她吃个晚饭聊会儿天再走。
庄夏川也曾隐晦提议,两人可以住一起,这样比较省钱,文慧没答应。后来回想,她应该是早就料到会有分手的一天了吧?
不是说文慧不爱庄夏川,23岁之前,她生命中最亲密的那个人就是庄夏川,他对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以她为优先。文慧在家里没获得过的宠爱,庄夏川都尽其所能补偿给了她。
那么她对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好多个夜晚,他俩偎依在斗室的窗前,憧憬可能触及的未来:在这座城市立足、拥有自己的住房、生养孩子……
憧憬得越多,文慧就看得越清楚,和庄夏川在一起的未来会很辛苦。温宁轻轻巧巧就拥有的东西,她和庄夏川可能拼搏一辈子都未必赶得上。
时至今日,文慧已不愿再去回忆自己是如何精心接近并成功俘获叶幸的,这是一把双刃剑,成功的背后暗藏分离的苦痛,她只能将得意与愧疚一并埋葬,不断提醒自己,向前看,只看她现在所拥有的。
然而,感情真能这样被泾渭分明割断么?
庄夏川比文慧先到,工作日,咖啡馆内人丁寂寥,庄夏川静静坐在一角,低头刷手机,脸上是淡然的既来之则安之的神情。这神情勾起文慧遥远的记忆。
读书那会儿,他的这副表情对文慧的焦虑起过极大的安抚作用,当她期待落空时,或者累到快要崩溃时,只消见到耐心等待自己的庄夏川,她便如释重负,与此同时,委屈和难过倾巢而出,她需要他的宽慰,如同鱼需要水。
“你到得真早,没影响工作吧?”
文慧含笑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手在裙子后侧如拂水般轻轻抚过,尽管在庄夏川面前无需保持如此的端庄与优雅。
庄夏川也朝她笑了笑,“没比你早几分钟。工作上午全赶完了,下午去不去都没关系。你呢,今天不用上课?”
“对,今天没课.....”
他们以无关紧要的闲话开场,好像只是一对偶然重逢的老同学。
庄夏川把点单递给文慧,“你喝什么?”咖啡馆是他选的,离市区远,但离他出差的公司很近,想来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
文慧没有客气,点了店长推荐的云南手冲咖啡,四十八元一杯,是这里最贵的饮料。
庄夏川说:“那我也喝这个吧!还没喝过这种口味的。你要什么点心?”
文慧说不饿,庄夏川还是点了两份糕点,这家店的东西价格相比CBD要便宜得多。
咖啡和点心很快端上桌,文慧端起咖啡啜了一口,竟意外地好喝。
“这咖啡真不错!”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价廉物美,我现在只要有空,就会来这里坐坐。”
庄夏川眼里涌出笑意,是那种真正的愉悦,仿佛文慧的夸赞令他蓬荜生辉。此后,他的视线时常落在文慧脸上。文慧一开始不太习惯与他对视,但他的凝视没有攻击性,落落大方里带着一丝丝感慨,让文慧很难不想起过去。
要习惯庄夏川对她来说实在太容易,年轻时在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一直都在,一个眼神,一句赞叹,彼此都能听出是客套还是真心。然而,这样的默契并不能使文慧有所安慰,反而让她内心深处的空洞扩大。
十二年前,当文慧跟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呢?是否始终无法相信?
庄夏川把半只西瓜放到厨房料理台上,然后拔出刀子,准备分瓜,对即将到来的分手宣告一无所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还欢快地问,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文慧双手交握,站在厨房门边,终于把那句酝酿了无数遍的话推送出口,庄子,我们分手吧。
庄夏川的背影有很分明的一滞,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她,你,你怎么了?
面对他的无措,文慧的心在缓缓裂开,但她必须速战速决,每多拖一分钟就是多一分煎熬。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分手......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这时她才留意到庄夏川手上还拿着刀子,如果他扬起刀劈向自己,她会怎么样?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新闻报道里时不时就有看到。
但文慧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完第二遍分手后,庄夏川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他朝她走来,走了两步,发现自己手里的刀,他不假思索回身,把刀子搁到砧板上。
他走到文慧面前,俯首打量她,眼里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担忧。
是不是工作太紧张了?要是觉得压力大,干脆辞职吧,以后专心念书,经济上我来负责。
文慧在心里说,那你弟弟妹妹怎么办?你妈妈怎么办?你肩上的担子已经这么重了,我们以后怎么办?我都不确定我毕业后能不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但她什么都没说,这些已不再是她需要操心的问题。
庄夏川,我爱上别人了。她单刀直入,可是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她等他爆发,那是她应得的。可是他没有,他用骤然暗哑的嗓音问,是谁?
现在公司的,我的上司。
又是长久的沉默,那一大块寂静犹如巨石,文慧至今能回忆起自己被压住时的窒息感,她在这寂静中感到冷,又感到热,身子无比轻软又无比沉重。
可她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她必须勇往直前,淌过眼前最为痛苦的一幕,才有破茧成蝶的希望。
他,他对你好么?是,是不是本地人,他能……庄夏川语无伦次地吐出这些语句后,仿佛气球被戳破,气全跑光了,他无力地闭上嘴。
文慧不知该怎么回答,赞美叶幸等于是贬低庄夏川,而她不愿这么做。
庄夏川终于又开口,嗓音更沙哑了,好吧。那我,我走了。
他连多看她一眼都做不到,擦过她的肩膀,走出厨房。
文慧也没有勇气扭头目送他,视线掠过砧板上那半只血红的西瓜,它在她眼里已不再是美味,而成了某种痛苦的象征。
她等待着,等待那一声判定关系终结的关门声。
文慧,我——
文慧不得不转身,看见已经走到门口的庄夏川忽然又折返,目光牢牢盯着自己,仿佛有新的话要说。
文慧下意识后退,背部贴紧墙壁,眼里大概多了些警惕,庄夏川捕捉到了,一丝苦笑爬上嘴角,人们对角色的适应力是如此迅速又强大,前一秒还是恋人,说过分手就成了t路人,甚至也许已被看作敌人。
他没有再往前走,到餐桌边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房子的钥匙,放在桌上,轻声说:你多保重。
他再次回身,准备出去,脚步太快,拉门时肩膀撞在墙上,很重的一下,他一声没哼,走出去,又带上门。这一幕后来在文慧脑海中反复浮现,伴随着泪水。
她任那只西瓜在砧板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打包扔掉。此后,她对西瓜彻底失去食欲。
“没想到,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文慧轻声说,“我一直都不敢想。”
无需多解释,庄夏川都明白。
“你那年去陵州,约了我见面,结果没坐几分钟我就跑了,没能好好招待你,事后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所以这次你来江川才想到主动约我?”
庄夏川笑着点头,果然和文慧猜想得一样。
“我那次去找你,是想向你道歉来着。我一直欠你的。”
庄夏川笑容淡了,摇头说:“你不欠我什么,虽然分手对我来说是个打击,但我后来想通了,你跟着我确实会吃很多苦,如果你有更好的出路,我替你高兴。”
文慧和叶幸的盛大婚礼上过新闻,同学之间更是广为流传,庄夏川不可能不知道。他是那时候想通的吗?文慧无言以对,又心如刀割。
“对不起。”
“真的没必要。”庄夏川语气低沉,“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
文慧心一颤,像被点中软肋。那天在温宁的会所见面,他想必也在观察自己,看出她的紧张和局促,并联想到背后的种种辛酸。而他把观察到的一切都藏在心里,没有说过一句诋毁她的话。文慧的眼圈突然红了。
分手后,她有过一阵提心吊胆的日子,怕两人相恋过的秘密被戳穿,怕庄夏川心有不忿闹事,更怕同学间流传她背叛他的消息。但她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没多久,她听说庄夏川辞职回老家了。
她可以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但仍然愧对于他,愧对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愧对一起憧憬过的属于他们彼此的那个未来。
泪水比想象中来得快且多,文慧用模糊了的视线搜索纸巾,庄夏川已先她一步将两张纸巾塞到她手上。
纸巾很快被浸湿,文慧从默默流泪到失声痛哭,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可她竟然丝毫不感到震惊,这是一场迟来十多年的宣泄,分手的时候,她的心依然在他那里,她有过不舍,她眷恋着他给予的包容、爱和安全感。
但还有别的。
你也不容易。是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她。
婚后风光生活里隐藏的尘垢、屈辱和不甘,都被揉进此刻的情绪,供她尽情发泄。
在她的眼泪面前,庄夏川没有手足无措,也没有说一些苍白无力的宽慰话,他默默喝着咖啡,等待文慧的情绪风暴过境。
正是他超然的态度点醒了文慧,他早已不是那个对自己无条件包容的庄夏川,现在,他是别人的丈夫,守护着与别人组建的家庭。
如果当年文慧拒绝叶幸,选择留在庄夏川身边,现在就没有烦恼了吗?不,不会的,只是换了一组烦恼而已,而且那些烦恼是必定的,是她早就能预料到的,否则她不会千方百计想要逃开。
最终,这个念头让文慧平静下来。
“真不好意思,我刚刚忽然就失控了……”
“没关系。”
文慧面前积了一堆用过的纸巾,她的妆容想必也花了。
“我得去趟洗手间。”
“好。”
文慧在镜子前看到一个狼狈的自己,双眼红肿,脸颊上布满被泪水冲刷的痕迹。她无法想象叶幸看到这样的自己会是什么感想,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