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画面很美,雾气弥漫的小山村,碧绿的稻田,展翅振飞的白鹭。最开始看的时候,文慧的心还会不时被扯回现实,但渐渐的,她习惯了电影里的节奏。
女主人公市子住在日本北部的一个小乡村,自己种粮食、蔬菜,自己做菜,一切都自给自足。电影没什么情节,一餐又一餐,那样郑重、认真。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简单,只需用劳作填满,一天很容易就过去了。
像市子那样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
文慧从飘窗移到沙发上,躺平了,跟随市子,缓缓融入那静谧又严谨的充满仪式感的乡村生活。灵魂出离,竟获得难得的平静,她原以为今晚会很难熬的。
过了凌晨两点,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看清了好多事实,有一些是她曾经不愿相信也不肯多想的,此刻,当她敢于直面的时候,发现它们如此简单,逻辑完美,可见强烈的渴望会蒙蔽双眼。
她也看清了自己。
前面的三十多年,她过得太紧张太满了,也因此不断在计较、衡量、患得患失。其实不这样紧绷也没问题的,生活可以有很多种形态。
咖啡喝光了,她没再下楼去煮。到洗手间用冷水漱了口,简单擦洗了身子,回来和衣而睡。
拿定主意之后,她终于感到疲累。在沙发上躺了五分钟不到,她就陷入梦乡。
第一次醒来是早上六点,天已经亮了。但她浑身发软,困得不行,想到今天没自己的课,于是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是八点。
咖啡馆九点营业,早班员工已到店,文慧能听到楼下有隐约的动静和交谈声。她爬起来,一番收拾整理后下楼。
两名服务生正在店堂打扫卫生,看见文慧都有些诧异,文慧笑着与他们打了招呼,没作解释就离开了。
她开车到家,给自己煮了粥和蛋,又好好冲了个澡,然后穿着睡衣坐在餐厅吃早餐。
家里空旷寂静,契合文慧此刻的心情,昨晚那些沸腾如岩浆的情绪都静止了,并未消失,而是沉积在心底某处,变得再次可控。
十点左右,李嫂上门,是来打扫卫生的,撞见文慧在家,先吃了一惊,随即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文慧招呼她坐,李嫂也无心干活儿了,两人坐在桌边,李嫂讲起昨晚文慧离开后家中的情况。
“叶董昨天去了公司后就没再回来,小叶到凌晨一点多才回的,喝得醉醺醺的,让司机给扶进来的,奶奶说他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唉,我看小叶心里也不好受。”
文慧听了没说什么,只问:“一鸣和一心呢?”
“哦,他俩没事,都好好的,奶奶骗他们说妈妈临时出差了,晚上我哄他们睡的。今天一早都按时上学去了……小钟,有些话可能轮不到我来说,但我看在眼里真挺着急的,你们一家人都那么好,怎么就……我也不是头天出来干活,你们跟我在别家遇上的那些人都不一样,所以我呀,就希望家里能和和睦睦的。奶奶有时候说话是有点过分,我要是小钟啊,我也不舒服,可她终归是奶奶,看孩子面上,你要不就……”
说来说去,都是些陈词滥调,但文慧知道李嫂对自己的好是真心的,所以她由着她把话讲完,然后点头说:“李嫂你别担心,问题都能解决的。”
李嫂以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神色立刻松快不少。
“你早饭吃的什么?午饭要在家吃吗?你要不想过去吃,我现在就给你做,不过最好还是到奶奶那儿吃,都是一家人,早点见面说开了就好了。”
“不用麻烦了,午饭我自己会做。”
李嫂端详她脸色,不敢再劝,连连点头说好。
“那我先搞卫生!”
她起身准备打扫,被文慧阻止,“今天不要打扫了,你回去吧。”
李嫂试探地问:“那要是奶奶问起来,我就说你晚饭会过去吃的,这样好不好?”
文慧想说,时梅不会问起自己的,不过何必在保姆跟前争长短呢?
“行。”
李嫂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开了。
第49章 删除
文慧没心情做饭,她还有很多问题要考虑清楚,不是说有了决定就万事大吉了,这件事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后续要怎么做,怎么说,都需要细细考量,排除掉赌气成分,掂量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有对孩子的安排——这是最艰难的部分,也是最容易让她产生变卦可能的因素。唯有将每个细节都琢磨透了,才能坚定立场,不再摇来摆去。
十一点时,文慧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手机响了,有人给她发消息。她抓起来查看时,心情几无波澜,只要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是陈淮发的,问她有没有时间出来吃饭。文慧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出去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好,免得一直沉浸在昨晚的情绪里脱不了身。
她回了“好”,两人约在D大附近的一家中餐馆见面。
陈淮最近都没有外出任务,处于休养阶段,不过每天也不闲着,要花好几个小时拉练,主要内容是负重跑步。
文慧在中餐馆对面停了车,还没过街,就看见陈淮在门口等她,背上那只登山t包相当瞩目,文慧不觉笑了笑,心情也轻松不少。
她从陈淮的视野盲区绕过去,走到他身后,拍拍那只包,“今天背了几斤?”
陈淮转过身来,见是文慧,笑容灿烂地汇报:“三十五公斤。”
“嚯!是个狠人!”
“平时锻炼就得狠,否则出去遇上麻烦就完蛋了!”陈淮反手拍拍背包,“等我感觉不到身上背着这么多东西,就可以出任务了。”
餐馆是陈淮挑的,江浙融合菜,主打经济实惠。
“这顿我请!别跟我争。”陈淮开门见山,“我刚挣到点钱。”
他上一个徒步纪录片被某平台看中,买了版权去播,虽然也没多少版权费,不过陈淮穷惯了,一下挣二十多万很开心。
文慧替他高兴,“也算苦尽甘来了。”
陈淮神情满足,“钱还在其次,能够有人认可,蛮有成就感的。”
“等播出来你还不得大红大紫?到时钱也有了,成就感也有了,多好!”
陈淮听得直乐,“您想什么好事呢!这种纪录片一共也没几个人看,红不了的。”
“知道你为什么红不了吗?对自己没信心!”
陈淮失笑,“无所谓,我觉得现在的状态特别适合我,自己想走什么路线自己规划就行,真要有人来投我捧我,那我就没自由了!”
他们点的菜上桌了,茶香鸡,千张包,高汤娃娃菜,虾皮水蒸蛋,外加两碗白米饭。
文慧捧起饭碗,笑道:“真香!突然就来胃口了,好饿!”
陈淮望着她,眼神温柔,“那你多吃点儿,不够再添!”
文慧吃着饭,听陈淮有一搭没一搭聊徒步路上发生的各种趣事,比如他们在山里被蚂蟥包围;搭帐篷睡觉,睡到半夜被一群野牛冲醒;翻越山脊后突然看到成片盛开的野杜鹃,还有在岩石缝里发现高山雪莲时的惊喜……每个细节都和当下无关,将文慧与现实隔开,满足她短暂逃离的渴望。
文慧正听得津津有味,陈淮忽然停下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文慧有点不自在,“怎么不说了?”
“你脸色不太好……又失眠了?”
文慧没作声。
陈淮低头笑了下,“我是不是挺讨人嫌的?”
“是出了点事……别盯着我看,我不想说。”
“严重吗?”
“怎么样算严重?”
陈淮眼神闪烁,“比如,呃,重疾……”
“什么?”
“绝,绝症。”
文慧这回听清楚了,笑道:“不是。”
陈淮松了口气,“那就没事了。”
文慧笑着摇头,“在你心里,是不是除了生死其它都不是大事?”
陈淮歪了下脑袋,“还有比生死更大的事儿吗?”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放松的?”
“可能因为,你们在乎的那些东西我都不在乎吧!”
“那你在乎什么?”
“自由。”
“你已经够自由的了。还有吗?”
陈淮笑,“别问了,我不想说。”
文慧也笑,“学我呢?”
陈淮忽然凝视她,“我还希望,钟老师能过得开心。”
四目相交,陈淮的眼神澄澈透明,文慧感觉心弦被冷不丁拨弄了一下,余音袅袅,在心上盘绕。她已经很久没被感动过了,而此时的感动对她来说尤为暖心,无比治愈。
“谢谢。”
她克制情绪,展颜,以课堂上应对学生的笑容化解暧昧。陈淮瞬间领会,神色中闪过一丝赧然,文慧见惯了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一瞬的微妙变化,犹如蜗牛从壳中伸出触角,让她捕捉到他脆弱柔软的一面。她无法说什么,只是感激他。
陈淮很快恢复镇定,用公筷戳下一条鸡腿,放到文慧碗里,“多吃点,人得吃饱饭才会开心。”
文慧没有客气,放下筷子,徒手抓起鸡腿,没什么形象地吃起来,对面的陈淮看得嘴角勾起。
“干脆跟我去走户外吧!十月下旬,我们打算组织去新疆,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我?我可没你们那种体力。”
“这回不累。有车接送,时间也不长,半个月搞定。”
文慧依旧摇头,“没心情啊!”
“就是因为没心情才更要出去,人在外面跟在生活中的状态是不一样的,我每次走户外都觉得特别快乐……钟老师,我觉得你最近不开心的时间有点多。”
文慧默然,忽然也生出渴望,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洗掉生活在她身上堆积的重重尘垢。
“再等一阵吧,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我一定跟你去走一趟。”
黄昏时分,文慧终于又走向公婆家,重新踏入这栋既熟悉又窒息的房子,她觉得恍若隔世,明明那场令她崩溃的吵闹就发生在昨天。
到底有没有真实的时间呢?或许时间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情绪感受,当你经历过跌宕起伏的密集事件的攻击后,它会被拉长,长得让你感到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一鸣和一心在客厅玩耍,看见她回来,立刻冲上来喊妈妈。文慧笑着拥抱他们,可这怀抱也是如此不真实。仿佛她抱住的只是一个有关孩子的概念。只有在想到自己的决定中,孩子们可能会有所牺牲时,她才重新拥有一份真实感,无论如何,心痛总是扎实而真切的。
李嫂从厨房出来,看见文慧来了,脸上浮起喜悦,时梅跟在她身后,表情淡淡的,少了锐刺,含着模糊的说不出口的期待,似乎在等文慧先示好。
文慧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去,迎着时梅,语气较为欢快地叫了声“妈”。她想过以冷脸回应时梅的冷脸,但当着孩子的面,终究做不出。
难得时梅朝她点了点头,“今天晚饭就咱们四个人吃,饿了的话我让李嫂现在就开席。”
文慧低头问两个孩子,“你们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