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鸣摇头,一心点头,把文慧逗笑。
李嫂说:“那就老时间吧,再过二十分钟。”
李嫂对这“温馨”的一幕如释重负,昨晚文慧的爆发让生活节奏出现停滞的危险,现在,危机被修复,钟摆又开始恢复规律运动。
察觉到这一点,文慧的心凉凉的,充满对一切妥协的厌憎,尤其是时梅那种刻意的屈尊俯就——她愿意搭理文慧,并非出于自愿,不过是为了维护家庭而做出的让步。
在这个家里,似乎没有什么自然单纯的对话或者行为,都是要经过考量盘算,给予或收回,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一走步都有其用意,不能胡乱使用。
文慧以前就有过类似感受,只不过那时她选择装糊涂,而现在,她将一切看得如此清楚,因而愈发能感受到“家庭”这一狭窄空间呈现出的惊人的蛮荒之力,将女人的精力、情绪收集起来绞杀,让她们崩溃、发作,演绎一幕又一幕荒诞可笑的戏码。
晚饭吃得很安静,没人提到昨晚的事,自然也没有解释和原谅,它像一片残页,被默默删除,今天与前天重新缝合,好像昨天根本没出现过。但文慧知道,谁也不会忘记,它被冰封在每个人的心底,或许哪天时机合适,会以更激烈的形式展现出来。
饭后照例是常规的陪伴时间。但即便和孩子一起玩,文慧也达不到从前那样热忱的投入了,她的思绪时常游离在现实之外,以审慎的形式观察着,思考着。她依然在筹谋未来。在她的未来里,孩子们该怎么安置呢?
她按部就班把这一天往下过。九点半,孩子们睡了,她回家。临走时,时梅给了她一袋水果,说是给她当夜宵。
文慧道了谢,接在手上。直到这时,时梅才终于开口:“昨天那个事,爸爸后来搞清楚了,跟你没关系,是有人传错话了。”
文慧站在门前台阶上,沉默地听。
“你别往心里去。”
时梅望着她,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眼神,但终究多了丝柔和,原来她也是知道对错的。文慧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悯,对时梅,对自己,对所有被家庭痛苦困住的女人们。不是每个家都能称之为温馨安全的港湾,可女人们依然在为守住这个港湾而努力,一次又一次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
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不切实际了,及时收回差点成型的讥诮表情,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时梅对她平淡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走在回小家的路上,文慧很想放声大笑,这么重要的和解信息,不是“肇事者”叶光远跟她说,也不是丈夫叶幸跟她说,而居然是时梅。他们居然把这个纠错任务抛给了时梅。
叶幸十点到家,文慧正坐在客卧床上翻阅杂志期刊,上面有篇同行的新发论文,她仔细读了读,看有没有新亮点可以吸收。
门是开着的,叶幸经过时,在门口停了停,望着里面问:“要睡了吗?”
很平稳的语气,也是把昨晚删除的架势,看来他们全家都商量好了,态度一致。t
文慧把视线从期刊上挪开,看到叶幸布满倦意的脸。
“有事吗?”她回以同样的平静。
“我先去洗澡,洗完咱们谈谈?”
文慧下巴微微一昂,语气干脆道:“行。”
第50章 决心
文慧坐在二楼小客厅的转角沙发上等叶幸,背靠落地窗,数月前,她就是从这里看到叶幸拥抱姜灿的,此刻回想那一幕,心中已无多少起伏。
她手上还拿着那本期刊,剩个尾巴没读完。木茶几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若在平时,她会给两人备点饮料或睡前淡酒。一个对婚姻失去期待的女人通常会简练到让自己都吃惊的地步。
叶幸洗完澡出来,扫了眼空空如也的茶几,没说什么,走到茶水台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等他在文慧对面坐下时,文慧刚好读完文章尾声,顺手把杂志撂在茶几上。
叶幸说:“昨天晚上,你没回家。”
文慧挑眉不语。
“也没回我电话。”
“你担心过我吗?”
叶幸点点头。
文慧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真的?”
“我想你可能需要独自静一静......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你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
文慧笑意加深,“是不是很庆幸,娶到我这样懂事不需要哄的老婆?”
叶幸垂眸,神色里是有几分歉意的,但已打动不了文慧。文慧本可以告诉他,昨晚她在咖啡馆怎样百般煎熬地等他,又怎样等到心如死灰。不过说多了像怨妇,没必要。
“说吧,你想谈什么?”
叶幸放下水杯,语气审慎而凝重,“公司发展太快,很多方面都有点顾不过来,爸爸的压力很大。昨天听说聂奕出去创业后,他在办公室把手机砸了。”
他的视线落在文慧脸上,“他昨天发火,不是针对你。就是心情太糟糕,恰好又听说楚天找你聊过辞职的问题,你知道他一贯反对自己人干涉公司的事,所以就……”
“吃晚饭的时候,你妈跟我说过,说传错话了。”
“那就好。”叶幸低声说,松了口气似的。
文慧问:“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传错话的?”
叶幸一怔,“......今天中午。”
“然后你到现在,”文慧扫了眼时间,“快深夜十一点了才告诉我?”
叶幸沉默,文慧对他这副表情很熟悉,典型的如鲠在喉。文慧知道,他讨厌咄咄逼人的场面,更何况这个挑战者是他的妻子。
“当时你也认为是我鼓动了楚天?”
叶幸没有表态,顿了下说:“我知道爸爸那么对你是过分了。但你对我妈的态度也让我……很难接受。这个家要没有妈妈,咱们都不可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你意思是,即便我被冤枉了,也不可以发脾气,得忍着,让你们自己发现,然后轻描淡写告诉我?”
叶幸微微蹙眉,但还是用耐心的语气道:“可以处理得更加理性一点,毕竟我们是小辈,直接指责长辈很刺伤人心......”
“你妈刺伤过我无数次,我就活该忍着,一点情绪都不能有?”
叶幸一下子抿嘴,脸上是防御性的表情,文慧看得出来,他内心有很多想法,他想反驳,想辩论,同时又认为这样对抗下去不会有结果,所以他选择闭嘴。她看出他又在道德伦理和现实的矛盾间挣扎了,他内心对她的评价显然正每况愈下。
不过文慧没再觉得愤怒,她的愤怒像燃料,早在昨晚全烧光了。她像个局外人那样,旁听着自己与丈夫的对话。
她也认为夫妻间关于是非对错的辩论不会导向任何正面效应,双方都力图捍卫自己的观点,并为这个观点找来无穷无尽的论据,直到把彼此都搞得精疲力竭。同样没必要。
“行吧,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跟你父母正面冲突——还有事吗?没事我去睡觉了。”
叶幸显然察觉出今晚妻子的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她的敷衍与不耐完全不加掩饰。如果将此理解为文慧受委屈之后的任性发泄,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他没有计较,只是轻叹了口气,“那你休息吧!”语气里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
文慧站起身,拎上杂志,头也不回去了客卧。
她犹如坐在一艘独木舟上,正离所谓的安全港湾越来越远。她飘在海上,不再感到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下定决心后的冷硬与痛快。
**
渔港美食街,海鲜大排档一个连着一个,里面坐满食客,喧嚣沸腾。文慧从街头走到街尾,又往回走,挑了家稍微空一点的铺子走进去。马上有殷勤的小哥跑来给她安排位子。
“就一位是吧?那,坐窗口可以吗?”
“可以。”
桌面油腻腻的,裹着厚厚一层包浆,下面是清晰的木质纹理。文慧很久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了,倒也不讨厌,反倒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她正浏览菜单,小哥端来一杯茶水和一盘开胃小菜。
“现在就点菜吗?”
“嗯……紫苏炒圣子,黄鱼粥,盐焗花螺,炒时蔬。”
小哥提醒她,“黄鱼粥是一锅卖的,一个人估计吃不完,要不您换个别的?”
“没关系。就按锅好了。”
“好嘞!”
菜的分量很足,一张小桌都摆满了。文慧肯定是吃不完的,但她就想任性一下。读书时难得有下馆子的机会,即便有,面对菜单也要一再斟酌,反复筛选,点少少的一两个,解解馋而已。结婚后自然是不愁吃穿了,但长久形成的紧张感依然在,她很少想到要一个人出来放松打牙祭。总是在陪别人吃饭,不是丈夫就是孩子,或者朋友。
现在,她独自坐在这远离江川的海边城市的一角,独自吃饭,很自在,很放松,解掉了身上所有负担和面具,脑子里没有丈夫,没有朋友,甚至连孩子都可以暂搁一边。她想犒劳一下大学时期那个辛苦的自己,确切的说,是怜惜。
她从天光残存的黄昏吃到夜幕降临,外面彻底漆黑。桌上堆满海鲜壳和残羹,黄鱼粥剩了大半,文慧再也吃不下了,于是结账出来,在海边散步。
路灯照耀渔港,路上人来人往,海风扑面而来,依旧带着咸腥,这里的风景和文慧上半年来的那次几无区别。她混迹在人流里,慢慢踱步,一个晃神,差点以为还是随黄教授出来开会那时候,在路上逛得久了,盹了个梦。
她很快就清醒了,中间发生的那么多事刺在心上,即便拔除,也还有窟窿眼。
她一直朝前走,仿佛毫无目的,但“乌北海”还是出现了。
文慧在酒吧附近驻足三分钟,思量到底要不要进去。这一步迈出去,她将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
三分钟后,她走进乌北海酒吧。
她特地请了假,坐数小时火车来到这里,这一切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而她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吧台边,她以前坐过的位子上有人了,也是个女生,剪着短发。不过旁边位子空着,文慧走过去,与女生隔一个空位坐下。
觉察到有人,女生转过头来,打量文慧,文慧也趁势打量她。女生很年轻,眼神故作沧桑,又透出好奇,或许是觉得文慧和这里不太相融。
“姐姐,你一个人?”
文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搭讪,还是个女生。她点头。
“我也一个人。”短发女生冲她举杯,“刚跟男朋友分手。”
文慧挑眉,“伤心吗?”
“一点也不!他是个人渣!”
女孩开始讲和人渣男友的恩怨。文慧越听越觉得像在听网络热帖大集合,但什么都没问,她给自己点了一杯低度酒,酸姜汁口味,边喝边听,今晚她有的是时间。她喝得很慢,因为不想醉,酒成了一种装饰,让她可以心安理得流连在此。
女孩忽然停下来,盯着她问:“你呢?姐姐。”
“嗯?”
“你结婚了吧?”
文慧晃一晃酒杯,摇头,“不,我单身。”
女孩诧异,上下打量她,“不会吧?”
文慧笑而不语。
“你一定恋爱过吧?”
“有过。”
女孩朝她凑近,“那怎么就单下了?”
“我前男友啊,甩下我攀高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