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想不通。
或许大少爷也需要什么情绪价值,单纯想跟哥们儿凑在一起,图个热闹罢了。
……
除夕当天,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个组的秘书还在处理最后的账单。
迟影在工位加班到五点,终于将工作处理得差不多,正准备起身活动下筋骨时,收到莫生的消息。
“迟影姐,我们还有十分钟到你楼下。”
她飞速敲了个“好”字,动作利落地扣上电脑塞进包里,拎上身侧的行李箱,哼着小调下楼等车。
走出大楼,往日里堵得水泄不通的CBD,此刻已空无人烟。空荡荡的街道被落日余晖拉长,风一吹,莫名有些萧条和落寞。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迟影不经意地瞥了眼,视线却倏地停住。
这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她刚冒出临阵脱逃的念头,车子已经稳稳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莫生那张笑嘻嘻的脸:“迟影姐,这里!”
“……”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拖着行李箱挪过去。莫生麻利地跳下车,帮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趁着装行李的间隙,迟影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说,我们拼车回去,价格便宜么?”
“对呀。”莫生答得干脆利落,一脸无辜。
见迟影眉头拧成个死结,他才恍然大悟地拍下脑门:“哎呀,忘跟你说了,司机是我哥!”
迟影强压下那股想就地处决的杀心,皮笑肉不笑:“所以呢?”
莫生面色不改:“我们坐我哥的车,也是要付钱的。”
“?”
迟影瞪着眼睛,一时语塞。怪她逻辑不够周全,竟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莫生似是宽慰般拍拍她:“放心,我对比过了,我哥的价钱比一般顺风车便宜。”
“……”
事已至此,她也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拉开车门。
副驾驶的顾一书听见动静,乐呵呵地回头跟她打招呼:“迟影!好久不见!”
迟影抱着包,笑着朝他点点头。
她特意选在左后方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只要她不探头,驾驶位那人就只是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希望能相安无事吧。
……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暖风烘得人骨头都有些酥,迟影靠在椅背上,连日加班的疲惫涌上来,不知不觉便沉入梦乡。
梦里,精致的菜肴摆了满桌,可她却在对面男人的注视下,冷汗直冒,心乱如麻。
紧接着,她猛地抓起手提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荒而逃。
“砰”的一声,她仿佛又听到自己仓皇撞开餐厅门的声音,瞬间从座位上惊醒,额头险些撞上车窗。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迟影瞪着眼睛缓了半天,才意识到刚才做梦了。
虽然是梦,却和那天真实的窘迫一模一样。
她不仅在他面前溃不成军,甚至还因一时慌乱,把那一大桌子菜留给他去买单。
迟影暗叹口气,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发呆。不管怎样,那天的饭钱必须找机会还给他,这份人情要是再滚下去,她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见后座有了动静,顾一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对开车的莫秋提议道:“莫哥,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吧?大家去趟卫生间,也能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好。”莫秋答。
莫生坐在后排另一侧,探头看到顾一书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动,忍不住凑过去:“顾哥,这大过年的,跟谁聊得这么起劲呢?”
谁知,顾一书突然像个娇羞的姑娘般嘿嘿一笑,把众人吓得一激灵。
“我女朋友。”他洋洋得意道。
“啊?”莫生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顾一书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去:“就在昨天,你老哥我,表白成功!”
他来了劲,转身冲着后座的两人眉飞色舞:“不是我吹,真没见过我这么牛逼的,手拿把掐,把我对象哄的一愣一愣的哈哈哈!!”
莫生看他这癫狂的样子,眼角抽了下:“你女朋友,不会是公司算法研发部的负责人吧?”
顾一书笑容干在脸上,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追她小半年了嘛。”莫生无辜地眨眨眼,“我们都知道啊。”
顾一书:“?”
这一刀扎得太准,迟影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一书气得脸都发紫,冲莫生叫:“你放屁!是她追的我好不,我只是偶尔给些反馈。”
“嗯。”莫生倒是没反驳,只是托着下巴,语气诚恳地请教,“你偶尔给的反馈,也包括每天中午给人家带饭吗?”
“从严谨的角度看,每天带饭,不能算偶尔。”迟影幽幽插话。
顾一书气得七窍生烟:“你们懂什么!这叫情趣!”
“谈恋爱不就图个心甘情愿的付出,和装傻充愣的勾引吗!”
他死死盯着后座各怀鬼胎的两人:“怎么,你们敢拍着良心说,你们自己不是?”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两人同时闭了麦,一个低头看脚尖,一个转头看窗外。
才一会儿的功夫,天色已彻底沉了下去,深蓝色的夜幕沉甸甸地压在荒野上。
车子驶进服务区。
迟影刚搭上把手准备透口气,耳边骤然炸开“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车窗嗡鸣。
“快看!烟花!”顾一书兴奋地叫。
迟影循声望去,只见前窗外的夜空中,一团团火焰拖着金色的尾巴直冲云霄,在最高点轰然碎裂,绽放出漫天星火。
绚烂夺目,五彩斑斓。
这些年,她见识过墨尔本的海边烟火,也看过东京的夏日祭,可不知怎的,心里念念不忘的,仍旧是左江的烟花。
眼前的烟花千变万化。前一秒还是饱满的爱心,下一秒便勾勒出一个苍劲有力的“年”字,将半边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众人看得入迷。顾一书正对着窗外狂按快门,冷不丁感叹了一句:“哎,我记得,咱们高三那会儿,是不是也放过这么一场?”
“跟同学一起放的吗?”莫生好奇地凑过去问。
“对啊!”顾一书一边举着手机录像,一边绘声绘色地回忆,“应该就是高三那年寒假。”
“当时隔壁班有个哥们儿喜欢我们班一姑娘,非要给人弄场浪漫的,我们几个愣是在大冬天帮他布置。那阵仗,啧啧,现在想起来都热血沸腾。”
迟影原本正听得津津有味,可听到这,呼吸却骤然一滞,搭在门把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牛逼啊。”莫生眼睛一亮。
“那可不!哎我记得……”顾一书越说越来劲,捅了下驾驶位的男人,正准备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哦对,放烟花那会儿,你好像不在。”
“高三那么紧张,你们还有这闲情逸致呢?”莫生打趣道。
“那时候保送结果基本都公示了,大家开心,想疯一把。那哥们儿也是想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告诉女生,顺便……嘿嘿,你懂的。”
“怪不得。”莫生八卦得整个人都探到了前排,“那后来怎么样?男生和女生在一起了吗?”
顾一书正准备回答,放空的大脑却猛然想起了什么,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笑容,此刻像一滴滴凝固了的蜡油,难看地粘在脸上。
莫生听得正上头,不停催促他:“说啊说啊,急死我了!”
顾一书没理他,而是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尴尬地看了眼身侧面无表情的男人,以及后座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女人。
莫生这才意识到不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迟影姐?”见她脸色苍白,他担忧地探身,“你哪里不舒服吗?”
顾一书恨不得反手扇自己两个耳光。
人果然不能得意忘形,他竟然直接在正主面前贴脸开大!
五彩交错的光影下,迟影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许久,她垂下眼睫,心里酸胀得发疼,然而百感交集到最后,也只化作一声轻叹。
原来那场烟花,并非偶然邂逅的惊喜。
而是易时安,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花了点时间找回呼吸,才向一旁的莫生笑笑:“没在一起。”
“嗯?”莫生没反应过来。
“当时他们,还没在一起。”
莫生猛地回过神来,整个人僵在位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车外烟花在此时燃尽,最后一抹光亮消散在夜空,车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其实迟影并不怨顾一书,若不是他这张漏风的嘴,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场烟花背后,竟还藏着少年热忱的心意。
只是,想到当年的满腔赤诚,再看如今的一地斑驳,终究感慨万千。
“没在一起?”
前方突然传来低磁的嗓音。
迟影一愣,下意识抬眼,正撞上后视镜里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他半张脸匿在阴影里,眼神却格外锐利,直直刺入她眼底,看得她心头莫名一紧。
“什么……”迟影不明所以地喃喃,正要追问,顾一书也猛地意识到话语里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