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什么时候能……”
“永远不要再回来。”
令智礼错愕不已。
“您的梦想就是作品被人看到,名利双收,何必执着露面呢?露面就有风险,当然,任何事都经不起时间磋磨,十年,二十年,等本地人对十里寨火灾都淡忘了,也许还有机会回来。我提醒您,这期间千万不要按捺不住,我相信,你我谁也不想前功尽弃。”
陈雪榆脸颊肌肉突然紧绷一瞬,“小心点,后果你我谁都承担不起。”
镜片上有冷锐的光一闪而过,不晓得是眼镜,还是来自他的眼睛。
他冲令智礼缓缓笑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坏我好事,令先生,我想你一定不是这种人。”
令智礼还有些茫然,心口噗噗跳着,他无意识点了点头。
“我当然不是,我……”
“我和您的心都是一样的,希望事成。”
陈雪榆站了起来,令智礼机械地跟着站起来。
他把香烟、火机,都放进令智礼胸前口袋,还是好脾气的样子:“今天的事,我替您保守秘密。”
他伸出手,令智礼一时没反应过来,陈雪榆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但您要听话,才能继续愉快下去。”
他拍了拍令智礼肩膀,打开了门。
第50章
陈雪榆要休假, 到公司做工作上的交接。
回家后,他跟令冉直言:“明天一块儿出去散散心?”
令冉睡得脑子发昏:“去哪儿?你不工作了?”
“工作该休假也得休假,有想去的地方吗?”
令冉不知道, 陈雪榆便自己拿主意, 当晚定好机票, 第二天飞往一座西北城市,那里气候凉爽, 适合消暑。
一落地便感受到了, 天空的颜色、云朵的形状,都是早秋的感觉,酒店里用不到空调, 皮肤呈现出一种薄的、干燥的气味。
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人也少, 人一少, 就显得城市特别干净, 整洁, 无论天空, 还是大地。
她发觉陈雪榆这人的行动力很强, 又周密, 两人走在街上,晚风甚至有点凉意,陈雪榆让她穿自己的衬衫。
昨天还在那座别墅里,今天便身处异乡街头。
城市上空是一片孔雀蓝, 没有云, 什么都没有,纯粹的惊人。下头亮起灯,人、车子, 便在这昏黄的灯光里动着,不拥挤,不急躁。令冉疑心十里寨都要抵得上这里一座城的人了。
“其实,昨天我见了你爸爸。”
陈雪榆开口说话时,令冉看向他影子,影子好长。
她有些惊讶,又不算太意外。
“你能把他引回来,自然见他一面不难。”
陈雪榆道:“我一直都想见见他,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他是你爸爸,出于这点,我不想评价他什么,他是他,你是你,这点我分得很清。”
令冉收住脚步,黑漆漆的眼看向他:“你问出了什么是吗?让你也震惊了?”她这两天状态很差,像虚脱了,脑子里总是来回闪现那些话,那些话令智礼说完便过去了,但变成了刀,在睡梦中搅她胸口。
她心跳不已,“我知道你拿捏他手到擒来,他是个蠢货,你肯定能问出你想知道的,我让你这样做了吗?”
她对他有了怨气,非常大的怨气。
陈雪榆察觉到了:“我只是想对你坦诚一点,对,我自作主张去见了他,我也想知道事情原委,你说的没错,你爸爸不光是个蠢货,还极其自私,你要听一听吗?对话我录了音,并且带来了,但我还是想坦白告诉你,录音我处理了,不是全部,有些话还是不要听了。”
令冉剧烈地抖了一下:“我说我要这个答案了吗?你为什么这么坏,非要把答案送我跟前?”
她不用听了,陈雪榆说完这些她就知道不用听了,真相太丑恶,也太罪恶,她突然痛恨起他的多管闲事,理智上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情感要怪他,除了他,她身边空无一人。
陈雪榆把她搂进怀中,令冉挣扎起来,男人的力气远远大于她,她很快不动了,攥紧他衣服,仰望着:“我讨厌你。”
陈雪榆不为所动:“可以,你恨我也可以。”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死人能复活?还是法律能制裁他?”
“有用,你心结太重了,告诉你是很残忍,但你有权利知道。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下一步就是放下,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八年,你得往前走,不要管前面路是什么样的,最重要你得走,走到熟了,旧的路没人再踏足,自然会长满野草覆盖住,就让它荒下去,不要再理会。”
他捧起她脸,侧过去:“现在脚下就是一条新路,你从没走过的,感觉很差吗?”他目光又放远,朝路的尽头看去,“谁也不知道路的前面有什么,走走才能知道,我会跟你一块儿走,不叫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她混沌着,难受着,没有思考的力气,她从小脑子里的东西就太多,感觉也太多,她的心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把脸埋进他胸膛,胸膛是热的,衣服藏着熟悉香气。
这股香味裹住她口鼻,让她安宁,又让她躁动。
陈雪榆抱紧她,下颌在她头发上轻蹭着,目光却依旧锁定远方,远方是没有尽头的,只有无边黑暗。
不远处,大约是一家人散步,小孩子清脆的嬉笑,一下荡出好远。
令冉慢慢把脸从阴影里抬起来,陈雪榆便垂下眼睫,她没有眼泪,脸却美丽悲伤着:“不会的。”
“什么不会?”
“人这辈子的路只能自己走,穷尽全力,你也是一个人,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你要死的啊,我也要死,死这个事只能自己承受,谁也分担不了。别说死,就是人生病了,都没人分担,你见过常年卧床,难受得老叫唤的人吗?他家人躲得远远的,在门口跟人说笑,只留他一个人在屋里叫,叫得我们都听见了,他家人仿佛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但邻居们说,他家人也是被折磨够了,并没虐待他,给他看病,给他饭吃,可他病了好不了。”
她仿佛陷入某种绵长回忆,十里寨的气味、声音、人影,尘世间交织出的众生百相图,别人家的,自己家的……她自由了,真的没有父也没有母,空空如也的自由。人生的下一阶段还没降临,会不会降临,不知道。
她就这样空洞着,美丽着,散发着惊人的感染力,陈雪榆想起报纸上的一眼,混在人群里,无意识被镜头捕捉进去了。他看到了,那样的一瞬间便来临,在人生中只有一次。
也确信,没有第二次。
“至少能陪伴一段路,不管长短,一段美好的路也是美好,不是吗?”陈雪榆抚摸着她脸庞,希望她眼睛聚焦。
他可真执着啊,令冉古怪地想道。
“我是不是很漂亮?”
陈雪榆微微讶异,点了点头。
“我要是丑八怪,你就没心情跟我说这么多了,不好意思,我这人油盐不进。”她突然冷漠下来,“不要跟我说这种话,要么有,要么无,我不稀罕什么一段一段。”
她不忘补充,“就算你说永远之类,我也不会信的,人还是不要说自己做不到的事,太可笑了。”
她明明记住了他说的,永远不会忘,但她要攻击他,来保障自己。如果通过攻击旁人能保障自己,这种损人利己的事,她一定会做。
陈雪榆笑了一下,好像是气笑的。
“那好,我看你其实还挺有活力的,继续往前走吧,看看前边有什么。”
“我本来也有活力。”
“是吗?刚才不是很悲观吗?”
“我悲观不妨碍我想有活力的时候就有活力。”
陈雪榆见她一副不正常又很正常的样子,心里喟叹,她要不是这个样子,他压根不会留意到她。
两人便继续朝前走,影子离得很近,令冉又去看影子,她伸出手,想拉住陈雪榆的手,第一下没够到,她很快抓第二下,牵住了。
陈雪榆转脸看看她,令冉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他逗一逗她,“我敢说不喜欢?”
令冉攥紧他,她非常慢,心里的热度上来得非常慢,等悲伤淡一些,才有点热乎气。
“你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这话简直没头没尾,陈雪榆却懂:“没有,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做。”
他又停下来,“我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至少出来这两天,先把其他事忘掉,到处走走,尝尝当地美食,看看人家的风俗。”
“出来两天就能好吗?”她非常疑惑。
陈雪榆道:“我说让你好了吗?只是希望你高兴一点,哪怕一点,不好也没关系。”
令冉心里满意了。
她对人也非常挑剔。
他们白天走了一些地方,见到裹头巾的女人,戴白帽的男人,令冉第一次见,还没能将现实中见到的跟书上所说对上,陈雪榆低语几句,她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切都很新鲜。
有家卖毯子的店,花纹别致,颜色美丽,在视觉上一下吸引住人。两人走进去,听店主介绍,这是来自伊朗、土耳其的手工地毯。
怎么能这样美丽呢?令冉喜欢美丽的东西,她一件件翻看,毯子的图案讲究对称,线条繁复,流光溢彩。
“真是伊朗土耳其的吗?”她碰一下陈雪榆胳膊,悄声问道。
陈雪榆摸了摸:“我也不专业,喜欢先买下来,以后我们去土耳其买。”
他怎么想那么远呢?她闪过这个念头,笑了笑,她原来可以去土耳其。
令冉挑出一块不是对称图案的,它最特别,也最贵。陈雪榆跟人砍价,令冉吃惊,她以为他花钱不眨眼的。
“这是真丝的,我跟你说真丝的不一样,你看在阳光下,”店主把它拿到外面,“看,这个光泽啊,跟屋里灯光照着还不一样,它变化可多呢,你们看,看。”他抖落来抖落去,特别诚恳。
令冉一看还真是,她不喜欢跟人讨价还价,太累了,她也不晓得砍掉多少合适。
陈雪榆砍价也利索,见店主不愿意,拉着她就走。
没走几步,店主把他们喊了回去。
令冉同他相视一笑,陈雪榆掉头付了钱。
她感受到一点乐趣,生活的乐趣,好像捡到了一点便宜,人果然都有这种心理。
她还买了一些藏饰品,戴着玩儿,又吃了一些青稞制品,味道不惯。能看的,能吃的,能往身上挂的,都尝试了,她觉得这几天特别长,太长了。
长到回来的时候,还要惊讶:才出去四天?
她以为在外头呆了一百年。
他们回来这天,令冉想吃路边的桂林米粉,她一提,陈雪榆便很干脆地答应了。
米粉莹白,非常有嚼头,她不爱吃香菜,也不爱吃油炸花生米,想挑出来:“忘记跟老板娘说别放这个了。”
陈雪榆根本不喜欢吃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