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就算我们不是朋友关系,至少,也不是敌人。”
时睿喝了口茶,见她不动,轻轻舒口气:“就从我跟陈家人的关系说起吧。雪榆的爸爸叫陈双海,比我爸大几岁,很多年前,那时刚改开没多久,他们一起做生意,当时政策没完全放开,出了些事。他让我爸爸顶锅进了监狱,我爸比他小,把他当大哥,也很信任他,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后来,政策变了,我爸本可以出来,进去前很多材料票据之类的东西都被陈双海私藏了,凭着那个东西,政府能赔偿一笔钱。他想独吞,就做假证,并且去探了一次监,不知跟我爸说了什么,我爸当场晕倒没抢救过来。从那以后,我跟我妈,就跟着他了,他说是照顾我们母子,其实打的我妈妈主意。”
时睿又低头抿了口茶。
令冉默默注视他,他说到他妈妈,眼神微妙,很快过去了,变作低首喝茶的动作。
身为一个人的母亲,应当只有爱,不能有自己的欲望,有就是淫荡的,罪恶的。这都是陈双海的错,父亲不像他,父亲忠厚不善言辞,没有花言巧语,不会蛊惑人心,对女人没任何技巧。
时睿不能承认母亲早就爱上陈双海,身体和精神都背叛了父亲,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她应当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而不是早在父亲进监狱前,就已经跟陈双海偷情,就这么难耐寂寞吗?廉耻、情义,全部不抵胯,下二两肉,太让人恶心了。
妨碍了他是完美的受害者,她不配当父亲的妻子,也不配当自己母亲,他一想起她,还是觉得万般恶心。她早忘了丈夫,身边人都慢慢忘了,他没法忘,他为了存在过的短暂的爱,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我爸爸,是个很正派的人。”
时睿忽然抬头跟她说,“他也很聪明,记性好,会算账,想学做生意是因为……”是因为他有个爱慕虚荣的妻子,平淡朴实的生活满足不了她,“他原来在水泥厂上班,同事没有不夸他的,他人缘很好,特别热心。他教我算术,我家的门把手高,他就在下面做了个小的,方便我开门,他给我做了铁环,买了许多连环画,其实这些我不记得,太小了。”
令冉掏出包纸巾,她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我都是听他原来同事说的,我一件都没记住,一件都没有,实在是太小了,我还没记忆,他就去坐牢了。”时睿去接纸巾,嘴里还在说,他碰触到她柔软的皮肤,突然抓住她的手,吓令冉一跳,他一个大男人抓住她的手,紧紧的,她条件反射要抽走,时睿几乎是哀求她,头也不抬,整张脸埋下来,喃喃着,“让我握一会儿,握一会儿吧……”
女人宛如无骨的手,女性独有的幽幽气质,变得温柔、包容,时睿的脸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第65章
仅仅是一个瞬间, 时睿松开手,猛得抬头;“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非常对不起, 吓到你了。”
令冉忍着不适, 站起身,找到有水龙头的地方洗了洗手, 她需要流动的水清洗, 时睿远远看着,平复心情,直到她回来。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令冉细细擦着手:“你情绪正常了吗?正常的话, 就接着谈,不正常的话, 你还是先冷静冷静再说。”
时睿脸轰得热了, 他不知那一瞬间把她当成了什么, 也深知冒犯了她, 他情绪是有些激动。他负责十里寨拆迁赔偿的事, 他见过她信息, 知道她年纪小, 他都三十出头的人了,三十多岁的人跟二十多岁明显不一样,何况,她还不到二十, 但总把她看得很大了。
“真对不起。”
“你比我年纪大不少吧?你应该明白, 不管自己身上发生多悲惨的事,其实都是自己的事,别人安慰你一句, 有用吗?也没人能体会你的痛苦,都是你在自说自话,说多了,还会自取其辱,成祥林嫂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脸漠然,心里依旧觉得那块皮肤脏了,真讨厌。
时睿被她说得沉默,他想兴许是变态了,真的变态了,日积月累,人在压力下就容易变态,他自己也不齿这样。
“你说的对,我不该一厢情愿跟你说这些,无论怎么样,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你想表达你跟陈双海有仇,那就找他报仇,跟我说,一点用都没有。”
“报仇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报了吗?”
时睿仿佛陡然锋利起来。
令冉心突突一跳。
时睿转而继续说自己的事:“陈双海对外总说我也是他儿子,让我喊他爸,他的心理常人压根没法把握,我也是跟他相处足够久,才明白,他为什么敢养我,不怕我知道真相报复他。”
“自古以来,认贼作父的又不是没有,荣华富贵收买就够了,他这么有钱,估计对你不错。”
“也许吧,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根本原因不在这里,他有他的逻辑,他会觉得我虽然死了爸爸,他来当不就好了,谁当不一样,亲爸也未必能给我这么好的物质条件,我应该感激他,我爸也该感激他。有一次,他跟我一起去庙里祭拜我爸,他在我跟前感慨,我爸是幸运的,什么人间疾苦都不用吃,早早享福去了,不像他,操劳命,这些年创业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人白眼。你以为他是装的?不是,他是真这么想,这才可怕,他好像没有任何道德跟法律负担,一切都说得通。”
时睿顿了顿,“就算他让我爸背锅,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爸没他聪明,没他钻营,只有他才真正能挣大钱,我爸就应该为了大局去坐牢,死了就死了。”
令冉默默听完,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做的,终于已经做了,所以才来找你。”
令冉没心情去抨击陈双海,她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她心里微微动了动:“你报仇了?怎么报的?”
“你应该去问陈雪榆,他是怎么帮我的。”
“他知道你的事?”
“他谁的事都知道,”时睿别有意味看她,“他什么都清楚,举报陈双海的证据,他应该搜集了很久,他们是父子,到底比我更方便接触些东西。这种事,只能我来做,不用脏他的手,也不会破坏他好形象。”
俄狄浦斯……她脑子里闪过两人的只言片语,是为了她吗?她很快惊讶自己在幻想什么,他应当早想这么做了,跟她没关系。
“你们是合作关系吗?”
“也许是过,但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他利用你,你还答应他?”
时睿自嘲道:“没办法,他开的条件太诱人,我等太久了,等到厌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我本来能过正常生活的,要求不多,有份工作,孝顺父母,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但我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令冉跟着默念一遍。
“你举报了他,离开这儿,换个城市还是能结婚生子,过你说的正常生活的。”
时睿垂下目光,缓缓摇头:“不会,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下一步,我要去坐牢了。”
令冉这才真正惊讶。
“为什么?如果他有罪,证据确凿,不应该是陈双海坐牢吗?”
“对,他大概率要坐牢,我也会。”
“为什么检举的人会坐牢?”
“检举人不会坐牢,是雪榆会让我坐牢。”
令冉心跳加速:“他为什么要你坐牢?他又不是法律,总不能想让谁坐谁就坐了?”
“我跟着陈家那么多年,替他们做事,有些事不该做也做了,我知道不该做,有漏洞有隐患,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还是做了。我跟我爸殊途同归,也许注定就要替姓陈的坐牢。”
时睿的神情有些悲凉了,带着一点笑意。
令冉听得一阵惘然,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
“兔死狗烹,我没什么价值了,你是问雪榆吗?我告诉你他的逻辑。”
他投望过来一眼,好像在确认令冉有没有兴趣听。
她心里噗通乱跳,像什么东西突然掉下来。
“我不敢说了解他太多,至少有一部分,我能把握。他没有感情,擅长利用别人,心思缜密,他做事一定要有个好结果,为了这个好结果,谁也不能妨碍他。他也没有什么对错观念,他不是陈双海那种理直气壮的作恶,他会理性地分析,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对错,只有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发生任何事,他都能全身而退,因为他太聪明也太谨慎,留下各种各样的黑锅,等着别人该背时一定要背起来,当然,他不会觉得这是黑锅,这就是你遗留的问题。这一点,他其实跟陈双海很像。”
陈雪榆至少是个灰色的人,不黑也不白,世上这样的人多了去,她自己也是。她一开始就知道,在她还没正式接触他时,远远观看一眼,他走路的姿态,他跟在当官的旁边,怎么过马路,怎么进轿车,她就在判断他是哪一种人了。
别说他是做大生意的,就是十里寨,那些做小生意的,哪个不精明,不算计?
他看上去是多么好啊,她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缺一把伞时,他就给准备了伞。肖梦琴无处可去,他安排了正峰寺。她无家可归,就可以住进半月湾。他给她做饭,给她洗澡,给她报美术班,他把父亲的那一份也做了一样,并且解决了她糟糕的亲生父亲。他给她挑的每一件衣服都合适、完美,他给的每一次的性爱也都合适、完美,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被什么东西剪裁好了,一切都为她而生。
连两人的交谈,都匹配得当。
耳朵旁还有声音,却一个字都没听见,她神游着,心底忽然一阵厌烦,为什么跟她说陈雪榆呢?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跟她谈谈陈雪榆呢?她是死人吗?她看得见他,也听得到他,感受得到他。
“他在女人面前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不好下结论,我了解的一面都告诉你了。”
时睿好像说了一通,这是总结。
她疑心有什么重要的漏听了,却也不肯再问,默然半晌。
“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把你骗到手的,但应该不算难,你现在清楚他是什么人,他不会认错的,在他的认知里,就没有做错事这一说。”
时睿见她神情淡漠,一言不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她淡淡看他。
她的反应既无惊愕,也无愤怒,时睿不可思议道:“你这么聪明,真的没联想过?你家是拆迁户,陈雪榆是开发商……”
令冉犹如残梦将醒,耳旁一直有人喧嚣,像下急雨,拍打着脸庞,她打断了他:
“你有什么目的?你今天找我谈话到底有什么目的,敢说吗?”
时睿正色道:“我没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以为,我跟你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我们的亲人,都是好好的人,却被人害了,为人子女就算不能报仇雪恨,也最起码不能认贼作父,以身委贼。”
不晓得什么鸟,从阳光里的缝隙里,柳叶间,嗖得穿飞去,振翅一点,连什么样子都没瞧清楚,倒吓人一跳。
热的夜色包裹住她,过了几秒,四周才亮起来,令冉重新看清时睿的脸,呵,这人的脸,太端正,目光清炯,完全不避讳她盯着他看。
脖颈上的头发突然刺挠起来,这样黏糊,这样难受。
好像瞬间起了一片红疹。
“说得好高尚,正气凛然,你来找我结盟的?”
时睿犹豫点头:“我们至少不会是敌人。”
令冉冷漠道:“陈家跟你有仇,你去找他们,不要找我,我不参与交易。”
时睿仿佛也动气了,忍耐着:“令冉,陈雪榆大费周章给你找私家侦探,是免费的吗?你早拿自己做交易了。”
她有点恼羞成怒:“你知道黎耀明?”
“我当然知道,黎耀明又不是第一次接陈雪榆的活儿。具体的我不清楚,但黎耀明要做的肯定是把陈雪榆撇干净,这事不能跟他有关,不管是谁背这口锅,都跟他半分关系没有,这就是他的手段啊,你明不明白?他做事从来都是无比缜密的,这是他一贯风格,他得让你感觉到他真的在用心帮你,找出一堆证据,不是在敷衍你。你多大,他多大,他什么人什么事没经过,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打交道,你呢?你再聪明,没真正进入社会,你在他跟前太嫩了,知道不知道?”
时睿指甲叩了叩桌子,急切看着她,他总觉得她像一缕游魂,悬于一发。
令冉想走了,她需要寂静,正峰寺的后院本就是寂静的,此刻挤满了时睿的声音。
“令冉?”时睿又喊她两声,她想起一些人,一一走过,她跟他第一次见面就谈论过“道貌岸然”,说起结网的蜘蛛,坐在网中间。她跟他说过许许多多的话,那么多的话里,没一个字是真的?他说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她慢慢看向时睿:“跟你有关吗?”
“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是问你,火灾跟你有关吗?你只说他,他是你老板,你说你不得已做了不该做的事,十里寨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的眼睛雪亮,时睿心跳了跳。
“我没去放火,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我没问你放没放火,你答非所问,我问的是,整个十里寨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时睿腮骨动了动,摇摇头。
“如果不是哑巴,就不要摇头点头的,你会说话吧?”
时睿深深呼吸:“没有。”
他立马接着说,“我今天跟你说的事,你可以不信,但你要去想一想,你也可以再等一等,看他是不是下一步对我动手,也许是因为过往的财务问题,也许哪里签字不对,总之,我一定会被相关部门带走问话,你有耐心的话,等等看吧。”
令冉的眼睛又雾蒙蒙一片了:“你不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