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他这样想着,冷汗一下下来。
手机在兜里响起,老杨掏出来看,是冯经纬打来的。他匆忙赶回所里,见到令冉,陈雪榆人是死是活尚不清楚,那报案的,要么是陈雪榆家里人,要么是半月湾物业。
也不对,半月湾出事,不属于他们派出所辖区。
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手指甲缝里有红红的血线,人淋湿了,披着一块民警拿来的毛巾。
分开不过短短几小时。
是麦当劳工作人员报的警,所里人认识她,问她什么,她都不说话,又不知道该把她往哪里送。
女民警怀疑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往那方面怀疑。
老杨知道不是,他看见她手上残留的血迹,脑中轰然,这是彻底完了,一条又一条。
令冉只是低头看手。
冯经纬已经十分着急了,还想从她嘴里撬出只言片语。
老杨把冯经纬拉出来。
“不要再问了,她没受伤。”
“你怎么知道?”
老杨知道瞒不住,满脸灰败:“令冉可能杀人了。”
冯经纬完全地震惊,脸上抗拒着。
“一句话两句话跟你说不清,你先别逼问她了,她早晚要被问话的,今天可能会先放她回去,但不出两天,她肯定要被带走。”
老杨不想听冯经纬问,也不想说,说什么呢,往后他会知道的,什么都会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叫人难忘,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忘不了她了。
陈雪榆不死,她兴许还能活,这样年轻,要在牢狱里把花样年华耗尽。陈雪榆死,她没法活的,她要死了,她要死了,老杨心头一抖,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还不到二十岁,一套流程走完,能到二十吗?
老杨几乎要掩面了。
到乡镇去,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还可以躲到乡镇去。他会看不起自己的,这辈子别想在自己面前抬头了。
他透过门缝看到她,她还在低头看手。
太糊涂了,怎么能这么糊涂,这糊涂里,是不是有他给的一份?老杨默默坐到她身边,低声说:“后备箱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她不说话,看着双手。
外头雨声如瀑,她总觉得落下一句话,他还不太明白,他害她再也吃不上那个蛋糕,给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了,不可饶恕,他会懂的吧?他那样聪明。
是夏天最后一场暴雨吗?
都立过秋了,不是夏天的雨了。
她这样想着,特别迷茫,怎么夏天过去了呢?
这样的雨,反正是再也淋不湿她了。
她想是这样的,身上却还是潮起来,她吃惊,不晓得能去哪里避雨,只好继续坐着,等身上长青苔。
都没留意过窗外那些树影里,是不是也偷偷生了青苔。
树影里确实有过青苔,但当时,那下面干燥,只有杂草,他还没来得及亲自打理,先一步跌到了上面,消防人员是在那里找到的他。
陈雪榆在医院昏迷了两天。
醒来也就是刹那的事,两眼一睁,世界又存在了。
没有失忆,头脑清清醒醒,前因也明明白白。
一拨一拨的人等着他醒,醒了好问话,他醒一醒再死也是好的,死人不能说话。
医生说伤患刚醒,神智可能不太清楚。
那是低估他了,他肯醒过来,那一定是代表脑子也醒了,否则,不如死了算了。
陈雪榆摸了摸头上纱布。
有意识去想一想彼时彼刻。
或许是太想活,极致的求生意志,叫他翻下窗户,重重摔落。
高温弑身时,他才知道她想他这样死,什么时候有的念头?他应该察觉的,竟刻意忽略了,去做赌徒,然而,生死关头,这些不重要了,眼见赌输了,他要命。
他知道是二楼,掉下去,一定要掉下去。
他也做到了,怎么做的,也完全不重要,求生意志强烈到只是求生意志,跟什么都不相关了,总之,要活。
然而后面的意识,不晓得是生人的,还是死人的,他要把她一起翻身拖下去。现在醒了,明白是活人的,她跑了。
无毒不丈夫,女人同样如此,他沉沉盯着天花板。
物业派人来看他,跟他评估房子的损失,房子有意外险,他们联合消防做了细致的排查,看看是否哪里短路,或者燃气问题、丢了烟头。
这当然没问题。
不过后续还有许多事宜,房子烧得黢黑到处是黑灰,不晓得结构有没有出问题……
最关键的,还是现场有汽油。
雪樱趴他床头哭了,她是唯一肯为他流真眼泪的人。
陈雪榆找来了私人律师。
又几天,他便出院,要把这事情了结了。
这时候,令冉已经被带走问话,监控里只有她出入此间。警察问她话,她还是没什么要说的,一直看手。警察道,你不说陈雪榆也是要说的,不如现在坦白从宽。
她抬了一下眼,晓得他这是还活着。
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
第71章
秋老虎, 秋老虎,正晌午的太阳还是毒,还是辣, 豆子噼里啪啦自顾炸着, 老妇人拿着耙子, 在院子里耧豆子。
这是派出所的院子。
院子铺的水泥地,除了楼前两株桂花树, 全是平地, 老百姓弄省道上晒不安全,便就近挪派出所。
老杨从外头回来,他刚出去调解了, 谁家的玉米叫邻居开三轮车轧坏了一片。乡镇就是这些事,丢鸡丢鸭, 伐树堵路, 邻里纠纷, 要么谁开车翻沟里去了……
他被吵得脑子疼, 买了个西瓜回来, 脚步一停, 招呼老乡过来吃块瓜。
老乡婉拒了, 还是耧豆子。
院子外不一会儿有车停下,走出个年轻人,老乡便站着不动,往外看, 一直瞅到冯经纬进院子, 等他坐下,开始跟老杨说话了,才继续干活。
冯经纬坐小马扎上, 悄声问:“怎么还在这晒粮食啊?”
老杨哧溜哧溜啃瓜,响快得要命。
“没办法,实在没地方晒,反正院子闲着也是闲着,给老百姓提供点方便吧。”
“哦哦,天还是挺热的。”
“一早一晚没那么热了。”
“是啊,早晚凉快了不少。”
老乡还在耧豆子,不紧不慢,什么当紧的事都没有,只有耧豆子最当紧。冯经纬听着耙子在豆丛中划来划去的声音,世界矮了,小了,简单了,他忽然说:
“这儿没那么复杂的人跟事,其实挺好。”
老杨手腕上西瓜汁滴落,停了几秒,继续啃。
“也许吧。”
啃完西瓜,老杨起身去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洗嘴的时候,顺带洗了把脸,他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哪怕已经叫乡镇的鸡毛蒜皮掩盖着,太薄了,掩盖不住。
事情闹到那一步,任谁想,都要成仇人了,本来就有仇,仇上加仇,化解不了,耶稣来了都化解不了,老杨下意识眺望远处,镇上有座教堂。
他选择了沉默,一如此时此刻。
这事情发酵很快,带点桃色新闻意味,又发生在富人和年轻女孩子身上,最适合捕风捉影,制造谈资。
老杨失眠着,完全睡不着,只要陈雪榆出面指控她,她一个孤女,只有死路可走。她神情木然,一脸的生不可喜,死不可悲的样子,大家纷纷为她惋惜,见她这样美,听闻念书又十分出色。
然而美人凋零,犯下滔天罪行,又为此增添悲剧气质,叫这出秘闻更加凄艳,比寻常人的悲剧更悲剧,想象空间也更宽广。
老杨主动去见了一次陈雪榆。
在陈雪榆出院的前一天,他趁夜色而来,打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病房中冷幽幽的。
老杨拎了点水果跟牛奶,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但不好空手。
陈雪榆一见到他,便微笑说:“杨警官,看到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老杨必须服软,硬着头皮说:“陈总没什么大碍了吧?”
陈雪榆头还隐隐痛着:“你觉得呢?”
老杨笼统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除了头部明显有伤,其他不显,他还真有些失望。
“这件事,陈总是不是不打算放过了?”
“跟你有关系?”
老杨的心急坠,一片黯然。这样的问话,旁观者看简直就是不近人情,谁能放过?
“杨警官满意了?”
陈雪榆没了笑,面色不可测,鲜有这样不客气的时候。
“你与其来找我,不如直接去告诉警察,都是你教唆的,也许还能给她减轻点罪责。”
老杨没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