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半晌,严艺纱的声音有些沉闷:“确实有点压力。”
有学习压力,也有情感压力。那些在她最动荡最难平复的时期,总会钻出来搅乱她全部思绪和磁场。
简幸淡淡道:“哦,你们生物开始学减数分裂了?”
“……不全是因为这个。”严艺纱说,“我本身好奇,身边也有朋友早恋,八卦的时候总会讲些有的没的。刚好他追我,
我就想着借这个机会试试。”
说着她瞄了眼简幸的脸色,补充道,“别骂我啊。”
见状,简幸乐了声:“我也没有说你这样不对啊,急什么。你到了这个年龄,心理和生理都在发育,会存在或大或小的波动。不管是情感驱动还是出于对性的欲望,对这件事好奇,有期待、有渴望,甚至去想象、去实践,都是很正常的。我们不是把这些归纳于青春期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半开的窗户外面拂进来的风。
微凉,却夹杂着属于上一个季节的温热。
很神奇。
严艺纱心想,好像所有被雨淋湿的皱巴巴的情感,在这一刻都被烘烤干净,并且被温和地抚平,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太阳一样暖烘烘的味道。
见她盯着自己出神,没有说话,简幸抱着胳膊侧过身直面她,实在是有些好奇:“所以你也没有很喜欢那个男孩儿?”
严艺纱回过神,想了想:“嗯,好像没有。”
简幸笑了起来:“渣女啊。”
“……”严艺纱否认,“我才不是。我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不比别人少,我很努力地在体验好不好。”
简幸慢悠悠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你要谈也挑着点吧。”
她像是又想起了严艺纱刚才给她看的照片,嘴角微微下压,眉间轻蹙,露出不认可的表情。
严艺纱:“……”
看出来了,她姐真的很在意她男朋友的脸,像是她从路边随便拎来的一位幸运路人。
简幸拿起桌角那颗硕大的水晶球,看了眼底部的开关,拨开,拧动旋钮。
清脆的音乐响起,水晶球里的人鱼公主随着音乐转动。
“居然还有电。”她有些惊喜,把水晶球放在她俩中间,“早恋这种事没有衡量对错的准确标准,我说的。它对你的身心多多少少有些影响,但它不是一颗毒瘤,不是只能带来恶劣的影响,只不过传成一段佳话的少之又少。你们现在的心智的确没有发育成熟,风险很大,极大可能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而且双方的关系要是不对等,你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占据不了主导权,或者对方没有给你带来正向的影响,那这段关系是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的。哦,可能也有意义吧,成为你回忆里想起来就有点脚趾扣地、恨不得穿越回来抽自己两巴掌的青春疼痛文学。”
很久没有听简幸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严艺纱听得直愣愣的,靠在书桌,杵在那里,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简幸,表情呆若木鸡。
简幸瞥她一眼,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影响你学习成绩、左右你情绪的话,分。”
言简意赅、干脆利落,这下严艺纱听明白了。
“你没有早恋过吗?”她问。
“没有。”简幸说,“因为我要以联考第一的成绩拿下美院,没空搭理这些那些男的。”
严艺纱抿唇:“姐,你好理智,显得你没有情丝。”
这下轮到简幸哑然。
她想,要是这么说的话,那陈遂有点惨啊。
严艺纱单手撑着桌沿,凑上来,顺势问:“你以前谈的那些男生,你真的喜欢吗?”
简幸扬眉:“我什么时候不真了?”
她抬手,把凑过来快要贴她脸上的人推回去,“说你的事,少八卦我。”
严艺纱摊手,有些无奈:“还能怎么说啊,都被我爸逮住了。”
“没逮住你就继续偷偷摸摸找刺激?”
“不一定吧,说不定我哪天想通了呢,觉得这玩意儿也没什么意思。”
简幸想说那还是挺有意思的,但觉得面对此时的严艺纱有些不合适,索性作罢。把话咽回去,换了另一番说辞:“你要是谈一个对你好、成绩好、内外兼修的帅哥,而且这个人能引导你朝积极的方向走,你看你爸会多说一个字吗?他只会感慨自己的女儿好像长大了些,已经到了十几岁快要成为一个年龄意义上的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不再那么需要他的庇护。他会提醒你保持清醒,一切以爱自己为准则,不该做的事别做,但不会这么反对。”
严艺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垂眸注意到食指有一枚倒刺。她下意识要直接拔掉,被简幸拦住了。
简幸从抽屉里找到指甲刀,捏着她的手指,把那枚倒刺剪掉。
“能用干脆并且温和的方式解决的问题,干嘛非要让自己流血让自己疼呢?”
空气的流速变得缓慢,清风吹进来,房间里荡漾着平和的气息。
严艺纱盯着简幸的侧脸,目不转睛。
她一直觉得简幸是一个钝钝的浓人,情感浓烈但没心没肺,这天底下再糟糕的事在她这里似乎都不算什么大事。
总会过去的,总有解决办法的。
从小到大,简幸一直是这样,总是一边嘴里跑火车胡说八道,一边看似事不关己实则站在她身前帮她解决掉当下最要紧的麻烦,轻而易举地撬动她坚硬的外壳。像拨开遮挡在眼前的灌木,捕捉到漫天的萤火虫光亮。
而此时此刻,亦是如此。
严芝在屋外叫她们吃晚饭,简幸应了一声,关掉水晶球,把它放回原位。严艺纱跟在简幸身后,看见严仁铭还在,她绷着嘴角一声不吭。
严仁铭盯着她,她头也不抬,拒绝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他无奈,尽管依旧板着脸,态度也比最初温和不少:“你爸我不是传统古板的人,不会一杆子打死。但你如果因为这件事下个月月考掉成绩,信不信我真把你打掉一层皮。”
严艺纱咬咬下唇:“……知道了。”
她小时候没少挨揍,本身也不是安分的性格,翻墙爬树掏鸟蛋的事也没少干,上了六年级以后就没有再挨过揍。但因为这件事挨一顿揍,怎么想都觉得不划算啊。
简幸拉开椅子坐下,顺势问道:“你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严艺纱帮忙拿碗筷,随口说,“不过我最近一个星期好像是没有好好学习。”
对面立马传来一道冷哼声,在安静的餐桌上格外刺耳。
严仁铭:“自我认知还算清晰。”
严艺纱:“……”
她发誓,她绝对再也不说话了,这顿饭将会是她这辈子吃的最安静的一顿饭。
餐桌上放着一盒楼下打包回来的拌牛肉,用一次性塑料盒装着。盒子的盖子扣得很紧,简幸抱着这个盒子,左手有点使不上劲,抠了好一会儿,艰难打开。
严芝看见她揉了揉左手手腕,问:“你手怎么?”
简幸顺嘴说:“画画累的。”
严芝唰一下扭过头,看着她的左手,大为震撼:“你都开始用左手画画了这么牛?!”
简幸:“……”
闭嘴吃饭吧好吗。
-
收到陈遂发来的消息时,简幸刚洗漱完准备上床躺着。
她最近习惯晚睡,原本不同意和严艺纱一起睡,怕影响她明天早起去上早读课。但她太黏她了,并且十分上道地拿“外高北门小吃随便选”作为筹码,她输得一败涂地。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小灯,严艺纱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阖上双眼准备进入梦乡。简幸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手机就看见通知栏弹出来的消息。
陈遂:照片不满意?
一整个晚上都在说严艺纱的事,加上她实在是太黏,有说不完的话。简幸被她缠着,几乎没有碰过手机,都不知道手机去哪儿了,更别说看消息,压根忘记了找他要照片的这个小插曲。
这会儿静下来,看见他这句话,才点开聊天框里、他傍晚就发过来的照片。
照片是在北欧拍的。
挪威?冰岛?
她有点不记得了。
他这个暑假和唐烨一起去北欧玩了一圈,当时发了朋友圈,她看见了,还点了赞。只不过这张照片,她没有在他当时的朋友圈里看见过。
她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这张照片。
不是标准的游客照,也没有刻意凹造型,更像是抓拍。
异国他乡的夜幕之下,他只是坐在那里。
浅色木桌上面放着一盏蜡烛灯和两杯颜色漂亮的气泡饮料,他散漫地靠在椅背,胳膊搭在扶手上面,双手捏着手机,视线落在手机屏幕,没有看镜头。头发被风吹拂过,露出优越的眉骨。屏幕荧光和这家店昏黄晦涩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映在他的脸上。
看似随意,又极有氛围。
她无法形容。
她有多喜欢这张照片。
钻进被窝,简幸靠在床头,敲敲手机键盘,回复他:好喜欢这张照片
简幸:怎么刚好选了一张我会喜欢的照片
简幸:这么会选你不要命了
陈遂:猜猜我为什么选这张照片
简幸:猜不到
陈遂:照片里的人当时正在给你发消息
嗯?
简幸再次点开那张照片。
所以在隔着七八个小时时差的当时,他正在给她发消息,然后这张照片就这样随手诞生了。
好神奇。
有一种拨弄时钟倒回到那个时候,并且将他们当时的时差抹去的感觉。
动动手指,简幸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壁纸,跟陈遂说她要准备睡觉了,因为表妹明天一早要去上学但非要跟她一起睡,导致她不得不早点睡觉。
陈遂:我能申请吗
简幸:什么
陈遂:跟你一起睡
简幸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沉默,脑子里莫名窜出下午在家干的那些事,一阵脸热。
她动动手指敲屏幕,回他:你也要上早读课啊?
陈遂:不上早读课
陈遂:可以熬夜上晚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