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郁”
韩子毅伸手摸了摸龙椿头发，低声问。
“怎么了？”
“北平现在是不是很惨？前门大街会不会被炸平了？城门楼子会不会也被炸塌了？”
月光下，韩子毅眨了眨眼，龙椿的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他想了很久，只道。
“......以后还会建好的”
龙椿瞪着眼睛看月亮，几乎有些痴傻的问。
“什么时候再建？建成什么样子？能比原来好吗？那些算命的卖饼的耍猴的，还会回来做生意吗？”
韩子毅咬了咬牙，翻身将龙椿的脑袋抱在了自己胸前，不再让她望月亮。
“肯定比原来好，睡吧”
龙椿抽了抽鼻子，又问：“真的？”
“真的”
“你骗我”
“没有”
“你就是骗我”
“你再折腾明早不给你吃果酱面包了”
韩子毅话音落下，龙椿先是静了两秒钟，而后也不知是触及了哪条反射神经，龙椿又开始了今晚第四次呕吐。
......
三条大货轮抵达上海富伦码头时，前来接船的是个青年男人，这人面皮粉白，还戴眼镜穿西装，看着很是斯文。
他见了船后也不着急接货，只先走去码头上，给看管码头的日本兵看了个什么东西，而后来才冲船上的龙椿招了招手，示意她指挥船员卸货。
龙椿见状有些好奇，便对韩子毅问：“这人跟那日本兵说了什么？咱们原先预备的过路钱是不是用不上了？”
韩子毅眯着眼一笑：“应该是用不上了，这小老板......我倒看着面熟”
龙椿歪头，回身对赵珂武青说了卸货下船的话后，便带着韩子毅下一步下了船。
船下，粉白脸的年轻老板见了韩子毅先是一笑，而后便道：“韩哥，嫂子”
龙椿眨眨眼，她跟韩子毅在一起这么多年，还没怎么被人叫过嫂子呢，如今乍然一听，倒还有点害臊。
韩子毅闻言则上前抱了抱这年轻人，只说：“这才一年多时间，你又跟日本人混上了？”
小李秘书伸手摘下头上的巴拿马草帽，对着韩子毅轻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你走之前让我和西安的项先生联系，我没辜负你的心，确实跟那边联系上了”
韩子毅笑：“现在做什么？”
“给上海日本驻军处的斋藤参谋做翻译，也给西安共军驻军处的项指挥长做内应”
韩子毅闻言有些惊讶，可随后却又觉得这事儿不奇怪，他语重心长的看了小李秘书一眼，只问。
“上海现在查码头查的严么？”
小李秘书轻笑：“只要是人设的卡，就总有过去的办法，韩哥，我都打点好了，你和嫂子只管带人卸货装车，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保你们出华东境内，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韩子毅伸手拍了拍小李的肩：“不容易，日后出了事也别硬抗，你有我在香港的住址，随时来”
小李闻言仍是笑：“殷老板也是这话，你放心，我有数”
三人寒暄过后，小李就告辞去找管理码头的日本军官，协调放行事宜了。
......
近千吨的货物卸起来是颇耗时间的，龙椿和韩子毅一人买了一个马扎，双双坐在了码头上的一个鱼棚下面。
两人一边着逗渔老板的小猫玩儿，一边等着卸货装车结束。
龙椿这厢一手提着猫脖子猛挠，一边又对着韩子毅问道。
“这要卸多久？”
韩子毅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最迟凌晨也就卸完了”
龙椿仰头看了看天色：“那还得五六个钟头呢”
韩子毅点头：“你要累了就去码头外的旅馆里睡一觉，晚上我过去叫你”
龙椿摇头：“不，殷哥虽然打点过码头上的人了，但这些吃水路饭都是地痞混混，万一有个寻衅滋事的，你摁不住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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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番外五“一日为革命之伙伴，终身为革命之伙伴”（四）
韩子毅眯着眼想了想，觉得龙椿这话也在理。
他这个人是不擅长处理地痞流氓的，而且卸货一事事关重大，要真是跟人打起来了，难免就要惹眼。
小李如今虽然跟着日本人做卧底，但说到底也只是个翻译，能放货出码头已经不易，他不该再给他添麻烦了。
想到这里，韩子毅叹了口气，刚要回头去看龙椿，就见龙椿正对着猫头张大了嘴，眼见就要把个小猫活吞了。
他一惊，赶忙去提龙椿的后脖颈。
“你撒嘴！怎么还吃猫呢！？”
龙椿闻言将猫头吐出来，又一边把猫揣进怀里，一边去打韩子毅提自己后脖颈的手。
“谁吃猫了？我刚给它挠脖子挠累了，刚一停手它就咬我，我就咬回去吓唬吓唬它”
韩子毅闻言笑的不行，又伸手掐了一把龙椿的脸。
“你跟个猫较什么劲？”
龙椿哼的一声：“它不服我你看见没有？”
说话间，龙椿又两手掐着猫送到韩子毅眼前。
韩子毅低头看去，只见这挨了咬的小猫的确是不服龙椿，这会儿还抱着龙椿的手指头咬呢，一副要把龙椿活吃了的样子。
韩子毅无语的摇摇头。
“这猫随你，下生就是个反骨仔”
龙椿又哼：“我就不信了还”
说罢，龙椿又张嘴向着猫头咬去，小猫则更努力咬起了龙椿的手指。
......
晚上零点一刻，近千吨货物已经全部转移上了大卡车。
龙椿望着人潮退去的码头，怀里抱着韩子毅刚给她买的小猫，一边招来武青和赵珂吩咐路线，一边又对刚赶来的小李秘书道。
“小李先生，我不知道殷哥是怎么联络上你的，他应当是给了你酬金的吧？”
小李秘书一笑：“给过了的，不过这样的事，就是分文不取也是应该，殷老板是通过上海文心宝行的路老板联络上我的，路老板和我父亲是旧相识，也是殷老板的忘年交，他老人家一开始只说要从上海走货，我就应了，后来一听押货的人是嫂子和韩哥，我就更没二话了”
小李秘书讲话十分客气，客气到带着些许官腔。
龙椿笑道：“那多谢你了，你知道这批货是要往哪里送吧？”
小李点头：“知道，不光我知道，项先生也知道，我们已经通过气了，嫂子你放心，只要这批货进了陕西境内，项先生就会带人来一路护送，绝不会有差池”
龙椿见小李这样对答如流，不由叹道：“你心真细，都安排好了”
小李笑着摇头：“我差远了，当年韩哥在南京政府的时候，好几次遇见生死攸关的档口，我在旁边看着都一身冷汗，他反倒跟没事人一样，不动声色就能脱身”
“这么厉害？”
“嗯！韩哥很厉害的！”
......
最后的计划安排是，三十辆大卡车分成三组，龙椿带着第一队十辆大卡车打头。
赵珂和武青看着中间的十辆车，韩子毅则负责断后，押住最后的十辆车。
小李秘书和龙椿一道上了头车，又从怀里掏出三四十张各个关口的通行证，头车每过一个路口，他就变出一张能用的通行证来。
龙椿坐在汽车夫和小李秘书中间，只见他一会儿对着车窗外说洋文，一会儿又说日语，最后还像模像样的讲了两句上海话，便觉得这年轻人委实是个人才。
三十辆大卡车驶出上海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小李不能再送龙椿，他一跃从卡车门跳下，回首关车门的时候，又忍不住的问了龙椿一句。
“嫂子，香港好吗？”
龙椿愣了一瞬，随即道：“很好的，暖和，还有很多百货公司和洋人开的面包店”
小李闻言弯了嘴角，眼神似是格外向往。
“嫂子，等抗战胜利了，我就去香港读书，你和韩哥一定要管我吃住啊”
不知为何，龙椿在听见这句话后，忽而就心酸的不可自拔，她揉了揉自己鼻子，又重重点头。
“你来，肯定管你”
......
从上海到陕西的这条路，龙椿带着三十辆大卡车足足走了十五天。
途经河南的时候，其中一个司机因为连日奔忙病倒了，韩子毅二话没说就顶了上去。
龙椿从不知道韩子毅会开卡车，彼时还很震惊。
“你怎么还会开卡车的？”
“学校里教的”
龙椿不解：“日本人那学校怎么什么都教？发电报也教，开卡车也教？”
韩子毅笑了一声，随即却又黯然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