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清政府倒台那年,他虽然只有七八岁儿,却还是接下了王府里的财富人脉。
彼时的新政府受了老王爷的恩惠后,就给了他兵权和委任状。
还将他送去了日本的军官学校,学习带兵事宜。
那时候,他还留着辫子呢。
他那辫子到了日本之后才剪掉的。
辫子落地之时,关阳林对着面前的水银大镜子落了一滴泪。
彼时他深刻感知到了时代巨轮的碾压。
却不知道自己该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以只得对着镜子哭一哭。
哭一哭那位一去不复返的王府贝子,瓜尔佳文贤。
挂断电话之后,关阳林对着眼前的炕桌发了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开始变成一位军阀的。
但他知道,在成为军阀的这条路上,他死了爹娘,经了抄家,没了奴仆,很是孤单。
他走在他爹留给他的后路上,带着几万人马,跟着新政府的脚步。
一会儿打别人,一会儿被别人打。
他有时候能赢,但大多时候落败。
事到如今,他的队伍渐渐缩水,新政府的军饷也有一搭没一搭,显见是有点舍弃他的意思了。
从去年开始,他的队伍就被那些大军阀们偷袭了好几次。
那天他窝在老巢里,指挥着自己手下的团长进村烧杀抢掠,找寻过冬的物资。
却不想他的兵没长眼,错杀了一个赖家军的小营长。
赖家军是奉天的大军头,几十万人马盘踞在东三省,甚至还有往山海关外漫延的架势。
关阳林知道自己惹不起赖家军,故而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跑路。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差点没跑脱。
赖家军的报复,来的又快又狠。
关阳林坐在汽车里,眼睁睁看着离自己不足二十米的地方,架起了一挺挺机枪。
子弹带着火花打在车门上时,不夸张的说,关阳林真的快吓尿裤子了。
唉,他真就不是这一行里的人才。
他本身是厌恶暴力的。
关阳林从炕上下来,又拖出皮鞋穿上,背着手就往关押龙椿的小平房里去了。
昨晚他逼着龙椿写了支票,今天一早就派人往北平去提钱。
他现在真是拖不得了,槐香县固然是好,但他现在兵败如山倒,手里又没钱。
再呆在这里,迟早让人一窝端了。
他得跑,得往呼伦贝尔盟那边跑。
他是满人,呼伦贝尔多是蒙古人。
满蒙向来亲近,汉人才是异类。
等他到了呼伦贝尔盟,再带着兵马寻亲靠友,投到蒙古王亲麾下。
届时,中原军阀就是想把他一窝端了,那也得先过了蒙古人那一关。
关阳林走到小平房门口后,又想起来什么似得,对着身后的小勤务兵招手,说:“去拿纸笔信封来,还有印泥”
勤务兵一点头:“是!”
龙椿老早就睡醒了,她早起最容易肚子饿。
天不亮的时候,她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错过了绑匪给她送饭的福利。
结果,压根儿就没人搭理她。
龙椿肚子瘪瘪的,又想起昨晚开出去的五十万支票,一时间就丧气起来了。
她反思起她跟韩子毅的婚姻。
反思着反思着,就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在这场婚姻里占到过什么便宜,还惹了一屁股麻烦。
简直赔死。
关阳林拿着纸笔进来的时候,他身后的小勤务兵就端着枪,一动不动的瞄着龙椿。
龙椿盘腿坐在炕上,有些倦怠的看着关阳林。
“你就这么着急?”
关阳林斜着坐在炕边,将纸笔往炕上一铺。
“我能不着急吗?你的男人我的外甥,这会儿正火急火燎的要来救你呢,我再不把钱弄到手,快着些跑路,我就要死了”
龙椿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于是便真的笑了出来。
“你这也算是给人当过爷的?北平老王府里哪个贝勒贝子不比你有血性?人家打你你就跑,跑之前还抓着个女人攥油?”
龙椿这话不太客气,可关阳林却丝毫没有受辱的感觉。
他灿烂的眉眼一上挑,要笑不笑的说:“他们都是爷,结果都死了,我没有血性,可我还活着”
龙椿没话了。
她只觉得关阳林愧对了自身那么好的一个身板,以及那双英气的眉眼。
真就软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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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春(五十二)
龙椿捻过纸笔,刚预备下笔给柏雨山写支取金条的手信时。
她忽而又一抬头,对着关阳林说道。
“我早上没吃饭”
关阳林乐了:“你到这儿是给我当奶奶来了?阶下囚吃什么饭?”
龙椿不屑:“你没骨气当爷是你的事情,我要吃饭”说着,龙椿又伸手一指举枪的小勤务兵。
“我今天要是吃不上饭,你就是突突了我,我也不写”
关阳林闻言只是笑:“行,我不跟你计较,去端碗粥来”
不多时,一个小兵端着一大碗红薯粥走了进来。
龙椿伸手接过红薯粥,喝之前还特地看了一眼。
这一看,硬生生把龙椿给看笑了。
红薯粥,是把红薯洗净切好,再和白米一起煮。
等熬到半稠不稠,白米沾上红薯的甜味后,方能入口。
可眼下的这一碗红薯粥,却只有红薯,没有白米。
没有白米就算了,红薯还少的可怜。
龙椿看着碗口:“地瓜汤就地瓜汤,你管这么个东西叫粥,粥听了能高兴吗?”
关阳林觉得,他昨天对龙椿的判断不错。
这个女人说起话来,的确是很有一点娱乐性的。
他久久居住在这座贫瘠枯燥的小县城里。
他的兵又都是些五大三粗的丘八,没有人能和他这个皇族子弟说上话。
他整天除了混日子,就是一个人躺在炕上发呆。
偶然有了钱抽点大烟,到底也只是些虚无缥缈的乐子,根本没什么意思。
关阳林挺寂寞的。
自新政府建立,满清余孽被清扫出关后,他就一直很寂寞。
他没有知心好友替他排解这份寂寞。
他只能歪在炕上,静静凝望着时代变迁,无力阻止,也不想迎合。
龙椿低头喝了两口地瓜汤,心里便知道关阳林这厮为什么这么着急要钱了。
好家伙,穷成这个死样,不着急才有鬼。
龙椿喝完了地瓜汤后,便遵守诺言写起了手信。
手信写的很快,送的也很快。
龙椿这头儿刚按上指印,手信就被一个小兵拿走,放在了准备去拉黄金的大卡车上。
关阳林看龙椿只写了一张,便问:“你只给一个人写?”
“嗯”龙椿咬着笔头磨牙,含糊的应了一声。
“六万两黄金,你都放在一个人那里?你能放心?还是有什么门道?”
龙椿松开笔头哼了一声:“想知道?”
关阳林耸肩:“说说呗,我不知道你们这个行当里的事情,好奇”
“我要吃米饭,没有米饭饼子也行,有什么菜都拿来,我就跟你讲”
关阳林看着龙椿,发觉这个女人虽然乍看不叫人惊艳。
但细看下来,竟是个很耐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