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祥楠瞪大眼睛,指着从齐满菊口袋里掏出来的纸,拔高嗓音气恼说:“这不就在你口袋里,你还让我跟过来看!”
齐满菊找了根木棒沾了点浆糊,慢慢涂在纸上,一点一点均匀抹平,然后拎起纸上没涂浆糊的两角,啪叽一下贴到门上,随后又把木棍上剩余的浆糊抹到左右两角上,大功告成。
她扔掉木棒,大大方方地让开:“好了,你看吧。”
林祥楠:“……”
浆糊染湿纸张,字有些看不清楚,林祥楠梗着脖子努力辨认。
齐满菊拿着锅在一旁等着。
等到林祥楠看完,微微一笑正想习惯性夸两句。
齐满菊将锅塞到他手里,抢先说:“剩下的浆糊你拿办公室装到你的浆糊瓶里头去,刮刮干净,边边上用手指刮了吃掉,都是粮食,不许浪费,听见没有?”
“……”林祥楠被这一打岔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顾得上与她争辩说:“我好歹也是个干部,怎么能当众刮锅边浆糊吃,丢不丢人。”
齐满菊推着林祥楠往外走,赶人说:“爱惜粮食不丢人,别忘了把锅刮刮干净,不然不好洗。”
林祥楠被赶得踉跄,回过头想与齐满菊说些什么,又被她不停往外推着,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说出来。
送走林祥楠,齐满菊舒了口气走到门边,重新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默默升起敬佩之意。
这么年轻的女同志做事那么周到老辣,遇事考虑详尽,难怪林祥楠在她来随军前交代,到了家属院,要听一个叫姜芸叶的军嫂指挥,人是个厉害角色,她今天可算见识到了。
……
话说林祥楠,拿着个锅干脆就去上班了。
路上正巧遇到从家属院出来上班的方光海,俩人一同结伴。
方光海:“林主任,你这锅里是什么?”
林祥楠:“浆糊,我媳妇为了贴那什么军嫂集体午饭口粮标准,熬多了,剩下的让我带办公室装浆糊瓶里。”
方光海只留意到那句军嫂集体午饭,这他怎么不知道?苏兰回来也没说啊?
“军嫂她们要吃集体午饭?”
“嗯,说是为了节省做饭时间,多干点活,所有军嫂和孩子每天中午一起吃饭。”
方光海眼里飞快闪过什么,没再多说,和林祥楠聊起其他话题。
一路闲聊到办公楼,俩人在楼梯口分开,各自去了自己的办公室,但在经过团长办公室时,方光海两脚一拐进去了。
“老赵,军嫂们中午要统一做饭了!”方光海看见赵洪的第一句就是这话。
赵洪粗神经地说:“做就做呗,你管她们。”
“……”方光海急了,“你说你,既然她们忙到没空做饭,又是为团里干活,咱们何不表现出部队关怀,邀请军嫂们到部队食堂
用饭。”
赵洪并无不可说:“可以啊,那让大食堂每天提前半小时开放。”他是知道军嫂们开饭早的。
团里一共有两种食堂,一种是每个连的小食堂,战士们吃饭不用上交钱和粮票,每天吃饭定时定点,八个人围坐一桌吃一个盆里的菜;
另一种是公共大食堂,为机关干部提供饭食,需要给钱票,每天开放一个半小时,打菜模式。
见赵洪同意了,方光海露出笑说:“成,我喊人告诉小姜一声。”
赵洪和方光海俩人一致说定,却怎么也没想到姜芸叶居然拒绝了他们。
理由是暂时不需要,有需要会向部队提出。
赵洪和方光海面面相觑,得,马屁拍在马腿上!
……
一场春雨,淋湿了土地,催生了幼苗。
第一批军人家属已经过来随军了。
一共是五个嫂子,为满足需求,赵洪将家属院楼房的二楼开放,供城里嫂子挑选。
这次来的有两个城里军嫂,三个乡下军嫂,年龄都挺大的,各自丈夫的职位都蛮高。
五个人中有四个人是那天参加会议的干部妻子,干部们身先士卒做出表率;
另外一个是卫生队邹恩富邹队长他老婆,叫丁茹,也是个医生,这次不知怎么过来随军了。
不出意外,两个城里嫂子选了楼房,三个乡下嫂子选了平房。
等她们安顿好后,姜芸叶召集大家开了一次会。
先是向五个新来的军嫂介绍家属院的情况,然后便是分配工作了。
丁茹微微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了眼姜芸叶,抬手示意说:“小姜……嗯我姑且这么称呼你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了解了,但我觉得分配工作得按个人意愿和个人能力来,你觉得呢?”
一众军嫂老人们纷纷担忧地望向姜芸叶,她们早有预感这次来的军嫂不好应付,她们丈夫的职位都高,若是来个心高气傲的,恐怕有的闹呢。
果不其然,这就来了个硬茬子!
十六个人毕竟相处一年多,相互扶持,同生共死过的,这感情自是不一样,内心当然偏向姜芸叶。
苏兰下意识挺直腰背就要帮说话,她男人是政委,能压的住她。
姜芸叶微微摇头阻止了她,自己开口说:“丁医生你说的没错,工作自然是按个人意愿和能力分配。部队本意是为给随军的嫂子们提供一份合适的工作与保障,目前来说,部队确实没有合适丁医生的工作岗位,您是治病救人的医生,我们不敢耽误您。”
姜芸叶随即又看向另外四个蠢蠢欲动的军嫂说:“我相信嫂子们来随军,军人丈夫们都已经告知各位团里情况,既然选择来随军,说明嫂子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为团里建设添砖加瓦,此刻可不能有畏难心理啊。”
丁茹发出一声嗤笑,“呵。”
姜芸叶神态自若:“嫂子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丁茹来回翻看自己洁净的手指,漫不经心说:“没有。”
“咱们继续讨论下一项。”
姜芸叶开始大刀阔斧调整人员安排,不再实行以前的轮换干活,而是根据个人经验与长处安排固定职位。
比如王大妮养猪一把好手,她和另外几个养猪养得好的军嫂组成小组,专职负责养猪养鸡,王大妮担任小组长;
再比如田红梅为人胆小但做事细心,她和几个爱干净又细致的军嫂以后专职在养兔厂工作,田红梅当小组长。
像苏兰以前负责检查大家工作记公分,现在依旧统管所有人,只不过变成与小组长一起审核评估大家干活好坏,以及合理灵活安排各处人员调度。
马芳芳卸任会计,正式担任兽医,负责所有家禽的防疫、治病、配种、接生等。而她原来的会计职位,交由这次刚来的城里嫂子担任。
方素萍正式回归老师行业,每日给孩子上课,给军嫂扫盲,备教案,联系后勤采购书本教具,筹备建校。她即将担任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第一任校长。
而姜芸叶除了兼任种菜小组长外,平时还要负责副业中的一应事务,是所有军嫂的领头人。
聚首同心筑梦,热情如火燎原。
每个人都放在了每个人该在的位置,每个人都在为部队、为自己努力。
丁茹静静听着一条接一条的安排,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心里说不出是对姜芸叶识相的满意,还是对被排除在外的愠怒,好像都不是,挺平静的。
散会后,丁茹悠悠上了楼回到家不再出来。
苏兰走到姜芸叶身边,担忧说:“真不给她安排工作吗?会不会影响军嫂团结?”
姜芸叶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不用,她不是干这些事的人,安排给她她也不会干的,何必呢?”
“唉。”苏兰轻轻叹息,无奈摇摇头,这人一多可不好管理了。
——
一晃过去十多天,新来的军嫂也和大家磨合好了,除了丁茹,她是等闲见不到人的。
要么门一关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要么早出晚归见不到人。
她仿佛脱离在这个军嫂团体外,自成一派。
就连邹恩富也没在家属院出现过。
搞得一众军嫂们暗地里嘀咕,这夫妻俩是不是感情有问题,可感情不好,还过来随啥军呐?
家属院的风言风语闹得越传越广,逐渐传到团里领导们的耳朵里,方光海一听这怎么得了,军人夫妻关系不和谐,是他这个政委应该调节的呀!
于是他连夜里跑去卫生队找邹恩富,打算了解一下夫妻俩的矛盾。
邹恩富现在还住在卫生队的宿舍,没搬到家属院。
方光海来到他宿舍,门大敞着,他敲敲门,然后径直进去了。
邹恩富不知道在宿舍研究啥,桌上摊了一堆或新鲜或炮制过的草药,切药刀、杵臼、冲筒、筛药盘、药戥、药碾船……大的放地上,小的放桌上,一进门一股冲天药味,俨然一个小型的中药作坊。
方光海“嚯”的惊叹一声,抬手扇扇空气里的中药味,讶然问:“邹队长,你在宿舍研究什么呢?”
邹恩富没正面回答,引方光海小心来到整个宿舍唯一一片落脚地——床边,反问他:“政委,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光海环顾宿舍一圈,视线落在那张单人床上,随手掸掸床单说:“你这现在还住宿舍呢,家属都来了,怎么不搬家属院去?”
邹恩富轻掀了下眼皮,平静说:“我在宿舍住习惯了,离医务室近,方便工作。”
方光海讪笑说:“工作总是忙不完的,但对家属的关心不能忽略,你这老是不回家,弟妹她没意见?”
邹恩富抬头看向方光海,明白他的目的了,说:“政委,我俩感情挺好的,你不必担心。”
方光海:“……”
这都不住一块儿,还叫感情好?
方光海想再劝劝:“那个……”
邹恩富打断他:“政委,你还有其他事吗?我这里有事要忙,慢走不送了。”
说着,他将方光海连推带请地赶到外面走廊,“啪”的一声关上门。
方光海:“……”
啧,油盐不进呐!
他叹息地摇摇头,回到家属院找上姜芸叶。
想请她帮忙去丁茹那儿侧面打听一下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他也好对症下药调解。
姜芸叶沉默住,她哪擅长八卦别人的家务事。
可方光海诚心相托,而且又说她如今作为军嫂领头人,保证军人军嫂夫妻关系和谐稳定也是她责任的一部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得担
起这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