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礼抽出支烟咬着,含糊说:“你拉倒吧。”
他犯不上跟一小姑娘计较。
身边有人掏出打火机,“啪”一声打着,凑上来说:“周总,我这有火。”
周显礼懒懒地“嗯”了声,一偏头,点燃烟,也没看清是谁,闻到阵香气,才侧目看去,是叶明逸公司的一个女艺人,最近挺火。
女人恰到好处地微笑,跟他闲聊:“周总没带火吗?”
周显礼懒得理人,只摆摆手。女人身上的香水太甜腻,他蹙了下眉,觉得俗气,真要说的话,梁昭才是那个俗人,市井又爱财,但她身上就不会有这样的味道。
她身上总是有股很淡的洗衣粉味。
周显礼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水晶和杯碟折射出的璀璨灯光都模糊在白茫茫的烟雾里。
这间包厢倒是什么都没变。
周显礼蓦地又想起第一次见梁昭那晚上,她怯怯地坐在最末尾,时不时就抬起眼偷看他,还以为没人注意。
叶明逸把她叫过来,她明明不擅长喝酒应酬,不会推辞,装的倒挺像样,傻子似地一杯一杯往胃里灌。
倒是算落落大方,只是酒桌上哪有这么实诚的人。
她才二十一岁,太年轻了,什么事都不懂,一点小心思都藏不住,拙劣的可爱,真放在名利场里,怕是会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给生吞了。
周显礼又呼出一口烟,胸口堵得慌。
其实不过是个小地方来的女孩而已,没什么太特别的。
周显礼就是觉得,小没心肝的,世所罕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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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事要忙就不更啦[可怜]
第14章
梁昭爱上了去菜市场和摊贩讨价还价,她就擅长这个,对他们要说什么都门儿清,磨几分钟嘴皮子,占到几毛钱的便宜,薅两根小葱,就得意洋洋地回家去了。
有时候也不止是讲价,她一连去了好几天,和几个经常光顾的摊位老板都混熟了,买菜的时候就聊两句天,从“今天天不错啊”、“花菜又涨价了”,到“这是您闺女啊,长的可真水灵”。
那天梁昭又在菜市场和老板斗嘴皮子,老板闺女也在,上五年级的小孩,拿着只铅笔正歪歪扭扭地写数学口算题,老板惯性教育她:“你可得好好学习,上好了学,以后找个好工作,这辈子就不愁啦!”
小女孩不耐烦地嘁了声,马尾辫随着她摇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梁昭帮腔:“就是就是,你看姐姐,就是没上好学,现在买把小青菜都得斤斤计较。叔,今天菠菜怎么卖?”
老板报价已经越来越实诚了,梁昭挑了一把,称完,开始斤斤计较:“便宜点嘛,咱们都这么熟了,这三毛五毛的你还收我?”
“拿点葱拿点葱。”
小女孩又长长地嘁了一声:“姐姐,你好抠门啊!”
这几天,梁昭跟老板闺女也混熟了,小孩子说话心直口快的,梁昭隔空点点她:“小机灵鬼。”
她往女孩作业本上一扫:“这道题写错了哦!”
老板说:“哪错了?快再算一遍。”
女孩赶紧捂住本子,忿忿地瞪她。
梁昭就爱逗小孩玩:“来来,让姐姐检查检查,姐姐免费给你辅导!不要钱,让你爸多给我两根葱就行。”
她作势要跟小女孩抢作业本,手在半空晃,小孩把本子往身后藏:“你不是没上好学?”
梁昭说:“看个小学作业还不是轻轻松松。”
她们俩一个藏一个闹,蓦地,电话响了,梁昭甩甩手,对小女孩说:“好好检查啊!”
转身接电话去了。
电话是曹却思打来的,开机在即,联合出品方的老总提出要见见女主角。
男主角邢钧是曹却思的灵魂缪斯,那辈港星中的佼佼者,不在大陆,也没必要特意见一面。
他前阵子在国外,这个项目是投来跟着叶明逸喝点汤的,听说女主角是个完完全全的新人,颇感兴趣,让曹却思把人领出来见一面,约在一家专做淮扬菜的餐厅。
在剧组,导演是老大,但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出品方才是爸爸,毕竟他们是掏钱的。这部电影曹却思没有个人投资,在资金上很受限。
曹却思问:“晚上有时间吗?”
这是句废话,没有也得有。梁昭说:“当然有。”
曹却思说:“下午五点,我让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梁昭回去拿小菠菜,付钱。
老板闺女拿计算机算了好几遍,一个错误都没有,拍桌而起:“根本没错!姐你又骗我!”
梁昭大笑着,赶紧跑了。
她还是喜欢和普通老百姓打交道,小商小贩、小学生,个个都很鲜活,和周显礼叶明逸那样的人在一块,就太累了,得时时刻刻小心讨好。
周显礼周显礼,梁昭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决定不再想。
今天是个大晴天,走出菜市场,梁昭仰起脸,任太阳把眼皮晒的微微发红。
有风,卷着市场喧嚣的热闹从耳边刮过,空气里还有梧桐落叶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一个晚秋。
真好真好。
联合出品方的老板姓韩,约莫五十上下,有个很朴实无华的名字,叫韩峰,是上海人。
娱乐圈按照地区分圈子,京圈沪圈西北圈,还有个已然落寞的港圈,韩峰就是沪圈的传媒大拿。
他和曹却思是多年好友,这阵子到北京出差,就约曹却思吃顿饭,顺便让他把主演带来见一面。
梁昭跟着曹却思的助理进了包厢,很自觉地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没多久曹却思和韩峰也到了。
他们俩是一起来的,进门时还在说笑,坐下了,韩峰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曹却思招手叫她:“梁昭,你是女主,你过来坐。”他扭头问韩峰,“还不错吧?”
韩峰笑眯眯地盯着梁昭看,大笑:“老曹啊,还是你眼光毒!”
曹却思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选了两个多月才选出来的。”
没有梁昭插话的份儿,她垂眸研究白瓷杯上的图案。薄薄的胚,能透光似的,圆润莹亮,上面绘荷花。
韩峰扭过头问梁昭:“你姓梁,对吧?”
曹却思接上:“是姓梁,小梁,你敬韩总一杯。”
梁昭端着杯酒起身:“韩总您好,我叫梁昭,王昭君的昭。原本曹导叫我来吃饭,我还挺紧张的,您别笑话我,我从小地方来,没见过您这么大的老板,就怕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惹大家笑话。不过一见面,您给我感觉特别亲切,我先干为敬,您随意。”
梁昭微微弯下腰,和韩峰碰杯,杯沿低三五分:“就祝您身体健康、财源广进,祝咱们电影大卖!”
“好!”韩峰也干了,放下酒杯问,“梁小姐哪里人?”
“东北。韩总,您别这么客气,叫我小梁就行。”
梁昭只说东北,她听江畔说南方人分不清黑吉辽。
“哦……”韩峰点点头,露出点惊喜的表情,“听说东北女生都很彪悍,小梁不一样,挺温婉的,我还以为和我是老乡呢!”
梁昭也笑,心说她这是装出来的。
韩峰又问:“多大了?”
“二十一。”
“真年轻啊,比我女儿还小。”
曹却思问:“欣欣今年硕士毕业了吧?”
韩峰长长地叹气:“还在纽约,说是出国这么多年,中文都快不会说了,搞了个什么乐队,净往里赔钱,还挺乐呵。我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我家那小子不也是,我都不屑说他!”曹却思摆摆手,“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桌上其他人就接话了,一会儿夸韩峰女儿有音乐天赋,以后能拿格莱美,一会儿说曹却思儿子打小就聪明,不用他操心。
一听就是恭维奉承,但当家长的都爱听。
说得高兴了,不免又要端几杯酒,梁昭也跟着喝了几杯。
韩峰看上去挺高兴,拍了拍她手背:“怪不得你们叶总说你是海量。”
梁昭睫毛一颤,抽回手端酒杯,顺势敬韩峰的酒,又说了两句恭维话。
一顿饭下来,梁昭饭没吃多少,酒却一杯接一杯地喝,她想起来之前曹却思的助理跟她说,这行里就这样,出品发行广告商,都是爸爸,再大咖的明星,也是一杯酒一杯酒敬过来的,不为别的,就为在大佬面前混个脸熟。
散席时,梁昭看东西都有点花,她胃里翻江倒海的,强撑着等韩峰和曹却思先出了门,刚要冲进包厢自带的卫生间,就听见韩峰喊她。
梁昭扯出一个笑:“韩总,您有什么吩咐?”
韩峰问:“小梁怎么回去?”
“我……”梁昭斟酌着,想说曹却思的助理送她回去,但显然他得送曹却思。
没我出个所以然来,韩峰说:“你跟我的车回去吧。”
他说完,就又跟曹却思说话去了。梁昭没找到拒绝的机会,只得跟上去,到了饭店门口,韩峰又和曹却思聊了会儿,约着有时间去澳洲打球。
十一月底,刮妖风,梁昭立在寒风里,悄悄摸出手机打车。
等曹却思的车开走了,韩峰才扭过头看梁昭:“小梁,你住哪?”
“韩总,”梁昭笑笑,“真不用麻烦您,我自己打车了。”
韩峰不甚满意地蹙起眉,没等他开口,梁昭立刻说:“我知道您关心我们这些后辈,实不相瞒,我今天见您,觉得您就跟我父亲一样亲切。只是时间太晚了,您又喝了酒,我住的远,实在怕耽误您回去休息的时间。”
她说得恳切,垂着眼装乖,
“小梁,你真挺讨人喜欢的。”说他能当她爹了,还不讨嫌。这会儿没别人,韩峰懒得跟她兜圈子,递给她一张名片,“你在这一行里,要是没有个倚仗,就算是曹却思的女主也没用,知道么?”
也不怪韩峰起这样的心思。梁昭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穷成这样,又急于在娱乐圈出头的小女孩,是最好拿捏的了,只要付出一点资源,甚至不必负责。
梁昭抿着唇没说话,装听不懂。
身后一声哂笑,不高不低,恰好够两人听见。梁昭回头,周显礼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台阶之上,也不知道他究竟听见了多少。
这家饭店风格庄严大气,几根承重柱撑着门面,中式红灯笼在风里乱晃,那点灯光落在周显礼黑色大衣的肩上,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