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周显礼生日那晚不欢而散后, 梁昭足足一周没见过他。
她不知道周显礼是何想法,还想再找他谈谈,所以照旧每天回去住。
周显礼却一次都没回去过。
见不到人, 音讯全无, 梁昭这才发觉, 她根本不知道周显礼住在哪,以前一直是在酒店, 后来搬到这里, 但周显礼自己呢?认识她之前,他总不会居无定所。
天气不好,一连好几天都阴沉沉的, 寒风冻雨, 梁昭在室外拍戏, 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导演一喊卡,江畔就赶紧塞给她一杯热姜茶, 又绕着圈给她贴暖宝宝。
俩人插科打诨, 还没暖和过来, 一辆特别拉风的大奔就开进来了,胡同巷子窄,很考验车技,大奔一路刮刮蹭蹭,还没停稳当,一群人便蜂拥而上, 开门的开门,奉承的奉承。
是许宴群许大编剧。
梁昭两眼冒光,拽住江畔的手说:“你去订一家餐厅, 就是特贵特有档次那种。”
江畔还没反应过来,梁昭已经冲到许宴群面前了,她微微鞠躬,递上姜茶,两手握着许宴群的手上下摇晃,满脸笑容:“哎呀许编!久仰久仰,我们可都盼着您来呢!今天总算给盼到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天冷,热姜茶,加了红枣,不知道您习不习惯这个口味,您先将就着暖和暖和。”
江畔目瞪口呆,和姚瑶肩并肩,冷眼旁观:“过于谄媚了吧?”
姚瑶说:“叛徒!”
她赶稿子写剧本,写到崩溃的时候没少跟梁昭一块喝杯小酒骂老板,结果梁昭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转脸就叛变革/命!
姚瑶“啧”一声,骂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换上张笑脸挤过去:“老板,哎呀您怎么还亲自开车来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接您啊!”她同样谄媚,见许宴群转身从车上拎下来一个公文包,连忙接过去,“我……我先给您拿着?”
许宴群一颔首。
梁昭赶紧说:“许编,相逢就是缘,今晚我做东,咱们聚一聚?我年轻,对这个角色还有点拿捏不准,有好多问题正想向您请教。”
许宴群很喜欢能说会道有眼力劲的后辈,尤其享受这种被阿谀奉承的感觉,明星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捧着他这个大编剧,便笑眯眯地答应了。
梁昭转向蒋辉:“还想请蒋导大驾呢,您是我们这电影的灵魂,少了您可不行。”
接触这段时间,蒋辉自认对梁昭有几分了解,她是会说好听话,但不至于这么夸张,要是哪天她一脸谄媚过分热情,那一准是没憋好屁:“不巧,晚上我约了审片中心的人,改天吧。”他拍拍梁昭肩膀,“机会难得,你可要认真向许编学习。”
他不去正好,梁昭清凌凌地“哎”一声,随口说:“姚编一起吧,总得有个开车的。”
江畔办事靠谱,她虽然只知道网红餐厅,但她会问,找蒋辉的助理一打听,订了家私房菜馆,在一家四合院里,没招牌,文艺圈某位大佬开的,只接受预订,地方很僻静,六间包厢,很适合商务宴请。
梁昭把许宴群请到上座,拎着分酒器,上来就说:“许编,我必须得敬您一杯,感谢您创造了李木棉这么好的角色!”
茅台杯,一小杯十毫升,梁昭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许宴群惊了,连夸她酒量好,女中豪杰。
“我这不算什么,”梁昭谦虚道,“听说许编才是海量。”
许宴群混迹名利场这么多年,手握多少好资源,现在连剧本都不亲自写了,还是担得上一声华语影坛第一编剧,全靠他交游广阔,而人脉大多是从酒桌上喝出来的,所以他确实是海量。
他自己也贪杯,爱喝,和梁昭你一杯我一杯,二两下去才不过是刚喝起兴致。
梁昭喝一半倒一半,问了他几个关于剧情的问题,比如李木棉的诊断单暴露时,她究竟应该是什么反应,这个角色放荡不羁,可再不羁的人在生死面前也会有所触动,表演时应该怎样才能演出这种复杂的多层次的情绪?
许宴群跟她打哈哈,几句废话翻来覆去地讲,可见是连剧本都没完整看过。
他讲完,梁昭就鼓掌,受益匪浅的模样,借机又敬他三杯。
许宴群眯着眼睛,十分受用。
江畔一个劲地埋头吃饭,姚瑶倒是能接话的,不知怎么又聊到文学上去了,话题一下子高雅起来,也递给许宴群一个展示的舞台,他讲起最近在写一个历史剧本,又讲二十四史,又讲日本文学,又讲什么平安朝和西王母。
梁昭听的脑子都不会转了,一边把手掌拍的啪啪响:“许编真是……知识太渊博了。我们现在的电影电视剧为什么老被观众吐槽,就是您这样博古通今、生活经验丰富的编剧太少了!”她举起大拇指,啧啧称奇,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话题一转,对姚瑶说,“姚编,这你就要向许编多学习了!”
“是是是。”姚瑶举起一杯酒,“我跟许编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学到的东西,比我入行这么久都多。”
许宴群被恭维得飘飘然,提点后辈似地说了两句。
梁昭继续夸他:“许编是海一样的胸怀,对后辈这么掏心掏肺,我听着都感动。”
许宴群胳膊搭在扶手上,目光混沌,已然醉了。他舔了舔唇,礼节性地也夸一夸姚瑶,说她年纪轻轻就跟了好几个大项目,有才华有能力,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梁昭说:“是呀。许编您是虎将,手底下也没有一个鼠辈,这些天在剧组,姚编的能力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不给您丢份儿吧?”
许宴群说:“姚瑶是他们这一辈里,我最看好的。”
话赶话说的差不多了,梁昭这才说:“既然如此,这次误诊的编剧署名里,加上咱们姚编吧!”
图穷匕见。许宴群咂咂嘴,总算知道上了梁昭的套,摸着下午她和热姜茶一块递过来的翡翠葫芦,心想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
他一双红紫色香肠嘴抿的像蚌壳,不说话了,哪还有一点醉意,清醒着呢。
姚瑶眼睛逐渐瞪圆了,眨也不眨地看着梁昭,太过紧张,一双巧舌打了结,明明是她的事情,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梁昭双目如炬,只盯着许宴群:“许编啊……”
“这事儿,”许宴群说,“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梁昭继续给他戴高帽:“只要您许编开口,谁敢拂了您的面子。”
“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梁昭“哎哟”一声:“哥,好哥哥,哪里就复杂了,谁不知道您许编什么地位,一句话的事儿。误诊还是您主编,姚编就是个打杂的,名字跟在您后头,不影响大局。”
梁昭说话不作数,但她背后的人,还是值得掂量掂量。
何况礼也收了,酒也喝了,事情不好不办。
许宴群目光闪烁,又看向姚瑶。
确实是个好苗子。
那块翡翠……许宴群回想,种水好颜色好,值六位数。虽然只是个小玩意,但梁昭想提携一个小编剧,他做个顺水人情也无妨。
许宴群动了动唇,还未出声,梁昭就呵斥姚瑶:“姚编!你还不来认许编做老师啊!师父传你道授你业,你也表示表示。”
姚瑶和梁昭对视,梁昭给她使眼色,她忽然福至心灵,倒了杯茶,走到许宴群身前,扑通跪下,请师父喝茶。
梁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许编就是她再生父母。以后她要是真混出头了,说起来就是许编提携的,是您的亲传弟子,一桩美事啊。”
影视圈和学术圈,国内少数还讲究师传的圈子,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而是师徒资源共享,门派越发壮大。许宴群以前也带过几个徒弟,这些徒弟声名鹊起以后,又成了他人脉网里的一环。
再者,许宴群好美名。
姚瑶是吃这碗饭的料,许宴群犹豫片刻,认了这个徒,喝了她的拜师茶,到底是半推半就,携一抹笑说:“你今天是遇见贵人了。”
姚瑶眸间泛起雾气,太激动,肩膀止不住地发抖,不停地点头。
梁昭淡淡地说:“您才是她的贵人,往后圈里说起来,是您提鞋她,没我梁昭的份儿。”她拍拍姚瑶肩膀,说,“别忘了师父的恩,也别给师父丢脸,去敬师父三杯。”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许宴群半推半就地认了个徒弟,梁昭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既然事办成了,就得陪人喝好,喝尽兴,以免落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嫌疑。
他们这边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同一家四合院,另一间包厢里,则清净许多。
周揽云回国一周,到上海一位朋友那里小住,再次回京,要请周显礼和盛语秋吃饭,临了却放周显礼的鸽子,他到了,周揽云没来,只有盛语秋。
周揽云很满意这位准嫂子,她们在美国时常有联系,既是朋友,亲上加亲再好不过,所以很愿意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
盛语秋很健谈,提起工作的事,她有位朋友在做北京金融,邀请她一起。
她说:“上海那边其实也有几家机构联系我,不过我想我们婚后还是要长住北京的,不方便。”
深夜,寒冬,周显礼已懒得继续周旋,揉着鼻根说:“语秋,你只是不甘心罢了,真的没必要因为这个和我结婚,以前的事,我同你道歉。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何苦呢?”
没有月光,廊檐下红灯笼的穗子在风中乱晃,与竹影一同映在窗棂上。
室内燃着香,屏风上花团锦簇,屏风下盛语秋笑的也像一朵花:“我喜欢你啊。”
她缓缓说:“我知道你身边还有那位梁小姐,确实是年轻漂亮,如果我是男人,我也很喜欢。只要她能照顾好你,本本分分的,不生事,我也能容得下她。”
“男人么,在外面养几个玩玩,也没什么大碍。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婚姻不一样,还是要选对自己有助力的,对吗?”盛语秋的手盖在他手背上,柔声说,“改天陪我去挑挑婚戒吧?”
还是一朵解语花。
周显礼笑了,想被她的体贴所打动,说:“好,哪天有时间?”
十点多,周显礼叫司机把盛语秋送回去,自己抵在廊下,点一支烟,冬季萧瑟,院子里没什么好景致,唯一丛修竹,尚是抹绿。
俄顷漫卷狂风,竹叶乱舞,也吹散他指尖一星烟灰。
圆拱门后,脚步声杂乱。
梁昭打他眼前经过,送走已经醉倒的许宴群,又叫滴酒未沾的江畔打车送姚瑶回去,这才回身,绕过影壁墙,周显礼倚在暗红漆的廊柱上看她,一支烟已经燃尽。
红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随风游动,照亮深邃眉眼,他瞳仁很黑,深不见底的一潭水。
梁昭也站在不远处看他,想起方才送许宴群出去时,瞥见迈巴赫载着佳人远去。
她太疲倦了,懒得过问,酒酣霜重的夜,只想尽快回家睡一觉。
周显礼伸手,说:“过来。 ”
梁昭醉的不轻,胃里绞痛,几步路跌跌撞撞,站不稳,又跌进他怀里。
周显礼用大衣裹住她往外走,出了门,梁昭闷声闷气地说:“你身上有香水味。”
还是那种辛辣强势的味道。
大概是盛语秋挨他太近,染上的。
周显礼二话不说把大衣脱了,丢给门童,梁昭摸着他薄薄的衬衫,急了,夜晚气温已零度以下。
她要从门童手里抢回来:“你不冷啊!”
周显礼按住她胳膊:“丢了。”
梁昭车停的近,原本是打算叫代驾的,闻他身上只有香水,没有酒气,拽着他上车,把人塞进驾驶座里,自己爬进副驾驶座,刚要系安全带,周显礼忽然把她抱住了。
他埋在她脖颈里,嗅她身上的味道:“喝了多少?”
很多。
梁昭脑袋快被酒精融掉了,听他讲话,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慢半拍地回答:“没多少。”
周显礼不信,伸手钳住她下巴,力道之大像要把她捏碎在掌心。没有前情提要,他俯身,长舌直入,舔尽她口腔内每一丝酒气,像攻城掠地,可尝到咸涩的泪水时,却没有一个赢家。
“再陪陪我。”周显礼抱紧她,像要融入骨血一般,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昭昭,你再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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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有悔!大扫除把更新忘了
可恶的劳动节居然伪装成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