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却没想到周显礼不是叫她滚蛋,而是问:“你跟你前男友,当初差点就要订婚了吧?”
梁昭像只猫似的伏在胸膛:“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周显礼很诚实:“总不能连枕边睡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梁昭一向知道周显礼这个人没有表面上那么温和好善,对她好,不过是像养只小猫一样。如果她养了一只又漂亮又乖的猫,也会愿意宠着的。
到底是有顶顶好的家世,骄矜、防备、占有欲强,目下无尘,这些劣性根他一样不落。
相处时间越长,他越懒得掩饰。
梁昭回答:“差一点。”
“跟我说说,为什么没订?”
梁昭又想起来初恋求复合时的场景:“因为……彩礼没谈妥。其实一开始都商量好了,后来他妈妈说,不行,太多了,不值得。”说来羞愧,三万块钱而已,连她现在的一件衣服都比不上。
但当时,三万块对她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
周显礼没问多少钱,料想也没几个子儿,反而问:“如果谈妥了呢?”
“那当然就结婚喽。”梁昭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服装店上班吧?他家就在隔壁开小超市,如果彩礼谈妥了,那年年底我们可能就结婚了,一块上下班……不过我当时也不想继续干了,我存了点钱,加上彩礼,原本打算盘个店自己干。”
听上去是她会做的事情。她爱折腾,本事大就大折腾,本事小就小折腾,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折腾一番,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
周显礼想象了一下她在小服装店里忙来忙去的样子,穿着朴素,手脚麻利,灰扑扑阴暗暗的小地方,她打扫的一尘不染。
再有个男人在一旁等她。
“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梁昭手机都换了两个,很多之前的东西都丢了,但仔细想想,还真有。
刚谈上那会儿,梁昭还喜欢用企鹅,那里面加的基本上都是同学,像大多数小女孩一样,谈了恋爱,她也要在空间发合照官宣。
企鹅号她一直没注销。
再次登上,跳出来很多系统消息,梁昭全部忽略,点进空间,手指不停向下滑,找到当初那条动态,@i_守你如初,喜欢的歌要一直听,爱的人要一直在身边。
下面配一张两人的合照。
“i_守你如初”是梁昭前男友的昵称,她当时叫“i_望你如初”,情侣名。
太土太幼稚了,梁昭都不敢看第二眼,匆忙把手机递给周显礼。
照片上的男生很黑,瘦,寸头,方形脸,单眼皮,眼睛有点小,说丑也不丑,大众长相,放在人堆里能找到七八个跟他差不多的,当小偷作奸犯科说不定天赋异禀,因为太没特点,根本记不住他长什么样。
周显礼揿灭抽剩下的半截烟头,手机还给梁昭,淡淡地说:“删了。”
梁昭乖乖地“哦”一声,手指都点到删除那一步了,想了想,还是作罢,悄悄关掉手机。
不是为了某个人,只是为了她那段青葱中二土里土气的岁月。
她的来时路,还是留着吧。
误杀拍到十二月,北京又开始飘雪,冰的,凉的,飘飘忽忽,打着卷从天上落下来,越下越急,没多久,胡同里已经有薄薄一层积雪了。
天公作美,正好有一场雪里的戏,提前拍,实景,好看。天气预报称降雪会持续到后半夜,然而看天吃饭,还是不敢耽搁,剧组里忙的人仰马翻。
到底天冷,梁昭请客,让江畔订热咖啡,人手一杯,只是没见到姚瑶,她俩一人抱着一杯咖啡暖手,趁还没开拍,忙里偷闲,溜溜哒哒,在胡同一角找到了人。
姚瑶裹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坐在门槛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如飞。
梁昭和江畔捏了一人一小团雪球,砸到她身边空地上,没惊到姚瑶,反而惊起屋檐上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带下来片片积雪。
姚瑶掸掉肩膀落雪,好气又好笑:“你俩很闲?”
江畔递过去杯咖啡:“先暖和暖和。”
梁昭蹲在一旁问:“还在改剧本啊?”
姚瑶“嗯”一声,眼睛都没离开电脑屏幕:“过几天许编过来,我得赶出来给他看一眼,让他也把把关。”
梁昭点点头,伸出手接雪花,已然鹅毛一样大,落在手心里,能清楚地看见六片花瓣,晶莹剔透,指尖一搓才化成水。
梁昭忽然问:“这剧本有你名吗?”
敲键盘的嗒嗒声骤然停了,姚瑶仍直视着屏幕,莹莹蓝光落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几秒后,姚瑶“哎”地笑了声,用一如既往的豪爽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自嘲地说:“没有啊!人家都是不可能三角,我们编剧是不可能两点,你得有名才能署名,可不署名怎么出名?不管,反正就得出名了才能署名。”
她一摊手:“天杀的,犯天条了啊。”
梁昭拍拍她肩膀,没说话就走了。
雪一直在下,胡同里阳光不好,好几天都没化,等好不容易要化干净,又来一场雪,转眼就到了周显礼生日。
梁昭想起去年,她从上海回北京,匆忙地连一个蛋糕也没准备,当时不知道能叫酒店送,周显礼自己也没叫,只给她弄了碗小馄饨。
梁昭当时说,等明年要给他好好过一个生日。
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提前约江畔去商场买礼物,逛来逛去不知道买什么,送过一对袖扣,周显礼一直戴着,送过一只表,也一直戴。
周显礼什么都不缺,梁昭的想象力又很贫瘠,最后什么也没买,吃顿饭就回家了。
第二天和姚瑶聊天,姚瑶说她有个朋友是玉雕师,在潘家园有间工作室,雕的很多小东西都挺精致的,还给她看了照片。
一下工,三人直奔潘家园。
姚瑶这个朋友看着三十来岁,挺高挺壮,留中长发,手上得有五六个金戒指玉扳指,胸前挂一串木头珠子,讲话很豪爽,有点江湖中人的味道。
姚瑶
说这是她有一次写一个古董行的剧本,采风认识的,姓黄,行内都叫他黄爷:“你叫他老黄就行。”
姚瑶拍拍梁昭肩膀:“这是我闺蜜,想买个翡翠小件送人,我立刻就想到你了。”
梁昭卖乖,笑道:“黄爷。”
“姚编闺蜜就是我闺蜜啊!我还能坑你不成?”黄爷说,“店里还真刚到了批料子,一般人我都不拿给他看,反正到我手上呢,价格肯定比你直接去南边拿要贵点,但是你放心,都是好货。”
他把料子摆出来,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看,姚瑶之前写剧本了解过一点,是识货的,一看便知确实是好东西,就连梁昭江畔这种不适合的,也能看出来价格不菲,要么碧绿,要么清透,都微微泛着光。
梁昭一眼就相中了一小块料子,也就男人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非常透,荧光温润,底色又带一抹淡淡的绿,如一汪清泉。
黄爷夸她:“到底是大明星,好眼力!种水是这批货里最好的。”
梁昭奇了:“黄爷,您认识我啊?”
“巴黎么,我跟女朋友去看过。”黄爷叼上支烟,“但我得提前说清楚,不是我要价高,是这块料子,它真贵。得这个数。”
黄爷比了个六:“大六位数。”
姚瑶多瞧了两眼,黄爷为人仗义,靠谱,要的是正常市场价,还是砍了一嘴价格:“便宜点么,都是朋友。”
黄爷还没开口,梁昭就说:“没事,就它了。能雕个观音吗?”
江畔侧目看她,这人转性了,以前去菜市场为了砍两毛钱都能唠半个小时,现在倒是大方。
也不是大方,梁昭现在手头挺紧,欠一屁股债,还有份对赌在后面追魂夺命,只是给周显礼的东西,她就是愿意付这个钱。
黄爷说:“侧脸观音,这大小合适,也漂亮。”
“行。”梁昭把料子放回去,又挑了一块满绿的葫芦吊坠,“这俩一起,我要的急,下周一来拿,可以吗?”
周三就是周显礼生日了,她还想去庙里开个光。
那天下午,梁昭一下戏就回家了,路上去蛋糕店拿了她提前订好的蛋糕,支走阿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
她会的不多,又挺讨厌处理食材这些事情,厨艺一般,做的菜也简单,番茄炒蛋、可乐鸡翅、辣椒炒肉、香菇油菜,加一锅玉米排骨汤,又下了两碗面。
周显礼回家时,梁昭还在厨房里,他默默倚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拦着梁昭的腰把人往岛台上压,这一下撞上去,弄的水晶吊灯乱晃,破碎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其实撞的有点疼,梁昭却很乖顺,攀着他肩膀,嘴唇贴在他耳边,细声细气情意绵绵地说:“生日快乐。”
周显礼一手摸进她裙底,俯身要去亲她,她唇角挂着笑,推他肩膀:“先收礼物。”
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观音,雕的精致,菩萨低眉,满目慈悲。
梁昭给他挂在脖子上,轻声说:“观音么,谐音是官运,我又去庙里开了光,想着保佑你官运亨通。如果不行的话,就保个平平安安吧。”
周显礼搂着她,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说:“好。我们昭昭有心了。”
“当然!”梁昭还想自夸,忽然一个激灵,拍着脑袋火急火燎地又跑回厨房:“我的面!差点煮烂了!”
周显礼看着她背影笑,有一瞬间心绪复杂,觉得日子应该这样过一辈子。
梁昭关上火,盛两碗长寿面,其中一碗精心摆盘,扣上金灿灿的煎蛋和用胡萝卜刻的“生日快乐”四个字,一边嘟囔:“我很久没下厨房了,你下次不要在这种时候乱搞,很容易忘记火的。”
周显礼“嗯”一声,连体人似的黏着她:“昭昭,好贤妻良母。”
梁昭笑着把碗递给他:“你也贤夫良父一下,端出去。”
菜端上桌,梁昭把蛋糕端出来,她也不想提醒周显礼他又老了一岁,所以就准备了一根蜡烛,插在正中央,又从他身上摸出打火机,点燃,烛火跳跃,映在两人瞳孔里,是一样的温度。
梁昭提议:“许个愿吧。”
周显礼自七岁起,就没再进行过这项仪式,也实在没有什么愿望可许,便说:“让给你。”
梁昭静了静,烛火依旧在跳,一簇小火苗,不知道哪来的生命力。
她微微一笑,想了半分钟,吐字很轻,又好像用尽浑身力气:“周衍,等你要结婚的时候,就放我走吧。”
周显礼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四目相对,那双春水般柔和的眉眼瞬间冰封住了,他原本就是深邃的长相,剑眉星目,很凌厉,眉头微蹙,眼底酝酿着一场暴风雪似的。
梁昭垂下眼,不再看他,心跳如擂鼓,听到一声很轻的嚓响,然后是淡淡的烟草味。
空气仿佛一潭死水般无法流动,周显礼静静抽完半支烟,忽然把蜡烛吹灭了。
梁昭抬眸看他,试图从那张雕塑一般的脸上窥见一点他的想法。
她必须得离开,但她怕周显礼不放她走。
周显礼不说话,修长手指弹掉一截烟灰,再开口,就是一句梁昭从没在他嘴里听见过的粗口。
“狗屁的愿望!”
周显礼骤然抬手,把蛋糕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