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曼哈顿的圣诞季,高楼林立,璀璨夺目,灯光落进去,如星子般闪烁。
偏偏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管相貌还是气质都属顶尖。昂贵的定制西装,握着香槟杯的姿势漫不经心,与人交谈时,礼貌又疏离。
天生站在金字塔尖上,万众瞩目,好像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
盛语秋对周显礼,其实是有那么点同类相斥的讨厌的。
只不过她觉得这种人才配和她结婚。
她在情事上从来没失过手,与他碰杯时将一张房卡送出去,笑盈盈的,对方神色没有任何异样,不拒绝,她以为猎物已经上钩,就像曾经每一次一样,回到房间才发现,那张房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了她的西装口袋里。
回国后发现这个人居然和一个小明星搞在一起。她盛语秋哪点比不上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绑她也要和周显礼绑在一起的,不管是周太太这个名号还是征服周显礼这样的男人对她来说都有莫大的诱惑力。
周太太,周太太,听起来真是像香甜的花朵一样迷人。她成了周太太,盛家就不会再有人敢瞧不上她和她母亲了。
周显礼最终笑了下:“语秋,好贤惠好大度。”
“当然。”盛语秋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呀,没必要和外面那些人比。”
周显礼点点头:“如果你要做周太太,最好这样大度一辈子,就算是装的,也装一辈子。”
周显礼和岑挽认识不久。
还真是朋友介绍,这朋友是戏迷,一到春三月,叫了他们几个一块儿去他那里听戏,神神秘秘地说挖到
了块宝。
当天院里梨花开的正好,一树雪白,春光灿烂。周显礼心血来潮,问:“今天唱哪出?梨花颂?”
“应景。”秦雨生说,“不过可惜了,今儿唱昆曲。”
周显礼轻笑:“搞什么名堂。”
这地方是清末留下来的,造景却有些江南韵味,内藏一方戏台,风雨飘摇,几经辗转,被他这位痴迷戏曲的朋友买下来,不对外开放,平时只用来招待熟人。
这朋友是京剧迷,尤好梅派男旦,昆曲黄梅戏一类也听,但少。
周显礼没有多想,进花园,还同秦雨生讲最新的一条政策,一抬眸,忽而没了声音。
太湖石叠砌驳岸的一方水榭亭中,女人一身粉花披与百褶裙,见有人来,抬袖遮住半边脸,先垂眸后抬眼,睫毛一颤,眼波盈盈,与周显礼隔水相望,一颦一笑是从小就练出来的娇嗔。
小花旦行头俱全,也能看出有几分像梁昭,若是卸了妆,只怕就更像了。
几乎是看见她的一瞬间,脑海中便有成型的计划。
周显礼默然落座,抿一口茶,问:“哪里找来的?”
见他有兴致,友人大喜:“闺门旦,从小就学戏,你看这身段,是她们那一批里最好的。”
秦雨生不作声,只喝茶,碗盖掀开刮一刮浮沫,遮住唇边看好戏般的笑意。
周显礼翘一条腿,指尖落在膝上,轻轻点了点:“看不清,你叫过来我看看。”
友人朝小花旦招一招手,行走步伐都能看出童子功,绣花百褶裙飘飘,勾勒出春风形状。
站在周显礼面前,人看上去很内敛,只问一声周先生好。
看来早已知晓他的身份,垂着眼,不敢看他。
“别紧张。”周显礼端起茶盏递给她,“先润润嗓子。”
她接了,道谢。
周显礼问:“叫什么?”
“岑挽。”
“哪个挽?”
“挽留的挽。”
“名字挺有意思。”周显礼问,“唱什么,牡丹亭?”
岑挽点点头。
“杜丽娘不好唱呐。”
汤显祖的名曲,平生四梦,最得意是牡丹,也是最脍炙人口的昆曲,越经典越见功底。眼前人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光景,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本事。
周显礼扬起下巴点水榭亭,说:“去吧,好好唱。”
园内静谧如许,岑挽水袖搭在腕上,唱腔起,一只鸟从梨花枝头飞出,扑棱棱带下几朵落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年轻小姑娘怎么都是好看的,又从小在烟雨江南中长大,水磨调一唱三叹,咿咿呀呀,听的人骨头都酥了。
身段是好,柔,尤其那双眼睛,会说话似的,眼角含情,胜过春水三分。
正在春光最好的时节,如戏词所说,姹紫嫣红开遍,人生富贵闲时,此时情绪此时天,本该赛神仙快活,周显礼却觉出些索然无味来。
友人侧头,低声问:“还不错吧?”
以为他问的是戏,周显礼点一记头:“基本功扎实。”
“我问的是人!”友人挤眉弄眼,“跟你那位跑了的小明星比怎么样?别说兄弟不仗义,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一个,女人么,有什么稀奇的,还不都是那样。”
周显礼笑起来,摇摇头。
去年在苏州,他带梁昭听过几次戏,苏式园林里,曲径通幽,白天有白天的韵味,夜晚有夜晚的风流,长生殿、牡丹亭、桃花扇,都是名角,都是名作,梁昭却没耐心听。
一个字磨半分钟,她听不了两句就玩手机去了,留周显礼一个人闭目欣赏,等小花旦下了台,还装的像模像样,拿扇子挑人家下巴,夸人美戏好,弄的周显礼再也不敢带她去了。
“梁昭不喜欢听昆曲。”
友人就见过梁昭一次,印象里是个半文盲似的小丫头片子,胆子大,仗着有周显礼的宠爱胡作非为。
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她还听戏?”
“有时候随便听一点,她喜欢豫剧。”台上唱游园,婉丽妩媚,台下,周显礼拿着把扇子敲手心,唱起来了梆子戏,“依你说,你把驸马怎么办?论国法,我把他腰断三截,腰断三截滚油煎!”
友人看他的目光很复杂。
周显礼笑而不语。
这一段是梁昭唱给他听的,有一阵她看剧本喜欢放歌,中英法语,戏曲美声流行,随机播放,看的烦了,就往沙发上一倒,跟着瞎哼哼。
豫剧自然不如昆曲的唱腔雅,但有气势,质朴生动。除了铡美案,她还听花木兰和穆桂英。
她很喜欢那种节奏鲜明铿铿锵锵的东西,跟做人一样,快活就行。
游园惊梦两出戏唱完,岑挽卸了妆来见周显礼,闺门旦首要挑样貌,不施粉黛,仍着一袭淡粉戏服,出水芙蓉似的惹人怜。
秦雨生直盯着她看,忽而笑了:“老高,你眼光挺毒。”
友人摆摆手,介绍说岑挽去年还拿了个戏曲界挺有份量的奖,新秀。
周显礼夸了句:“前途无量啊。”
友人说:“现在唱戏有什么前途,哪有娱乐圈赚得多。”
周显礼都想笑。他身边就一个梁昭,怎么一个两个还都拿他当爱捧女明星的人了。
他目光在岑挽身上定了定,说:“叫她跟我走吧。”
岑挽挺高兴,带她来的人跟她讲过,把这位爷哄好了什么都有。可是跟着他上了车,他只闭目养神,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
岑挽一咬牙,盈盈跪下,颤巍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她从小学唱戏,身子软的像水一样,这样主动了,只要他睁眼看她,就是柳下惠她也不信能忍得住。
但周显礼挡开了她的手:“不用你做这些。”他问,“想进娱乐圈?”
岑挽怯生生地点点头。这年头唱戏不赚钱,就算混成角了也不赚钱,她有位师姐进圈,还没什么名气,已经跨越阶级了。
“会演戏吗?”
岑挽犹豫了。她没演过,还真的不知道怎么演,不过应该和唱戏差不多?
周显礼没剩多少耐心,喊:“停车。”
车子靠边稳当当地停下。他声线很冷:“不会就下去。”
岑挽忙说:“会的。”
周显礼满意了,点点头:“你先陪我演一出,演好了,我叫华娱签你。”
“啊?”岑挽有些摸不着头脑,“啊,好。”
周显礼扔下句“坐好”,又不讲话了。他看上去有点烦心也有点累,岑挽犹豫着,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休息。
周显礼闭着眼问:“有问题吗?”
“演……演什么啊?”
周显礼笑了,缓缓说:“我有个未婚妻……”
第65章
盛语秋这趟来上海是有一些工作。
为表对未婚妻的关心, 周显礼陪她同行,盛语秋却不领情,工作上的事一概闭口不谈。
晚上他们在外滩边吃饭, 万国建筑群转角的一家餐厅, 视野很好, 黄浦江的夜景漂亮,黄调灯光无声地诉说着十里洋场的繁华, 但看多了也就那样。
盛语秋接了个电话回来, 柔声讲她明天要去见一位朋友。
周显礼很贴心:“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你。”盛语秋的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极大方地说, “岑挽不是也在上海?叫她陪你吧。”
其实周显礼找她干什么。
他轻笑:“你能理解就好。”
叶明逸到上海参加一个文化论坛, 前后待两天, 带了他小女朋友Bella一起,一个混血小模特。
周显礼带岑挽跟他打了半天麻将。
叶明逸第一次见岑挽, 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看的她都有点不自在了, 红着脸低着头,牌也不会打了,才说:“老秦给我说老高给你找了个唱昆曲的,跟梁昭长得挺像,我还不信。”
他咬着棒棒糖,含糊地感慨:“百闻不如一见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