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仍然一言不发。
林栖月一只手放在他脊背上,轻拍着,他把头又埋进了膝盖,她耐心等着。
“姐姐会替你保密的。”林栖月又补充了一句,“也不会告诉妹妹。”
又过了几分钟。
安安终于抬起头,泪珠在里面打转,白皙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真的吗?”
“真的。”林栖月颇有诚意地伸出小指,“我可以和你拉钩,保证不告诉妹妹。”
安安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和她拉钩。
拉完钩,安安把新的眼泪又抹掉,垂着眼睛,捏着手指,小声道,“我听见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又?
林栖月微怔,她印象里,安安和昭昭兄妹俩是不知道父母吵架的。
“我害怕妈妈不要我们了。”说着说着,安安开始哽咽起来,尽管大脑里的小男子汉一再警告他不要哭,他还是忍不住。
“不会的安安。”林栖月拍着他的背安抚,“妈妈是最爱你们的,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你们的妈妈。”
林栖月心里也难过起来,像被针扎了一样,她一直把安安昭昭当亲弟弟妹妹一样看,看他们像是在看小时候的自己。
可是安安这么难过。
她整个童年都是在父母的爱中包围长大的,从没听到过他们吵架,有时候听到楼下吵架她会想,如果她的童年是在父母争吵中度过的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脏就抽痛起来。
安安哭,她也想哭了。
她不能哭。
“爸爸妈妈会离婚吗?”
离婚。
这是林栖月从来没想过的话题。
面对这个问题,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离婚与否,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也不能随意做出判断,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她强行镇定,告诉安安,“大人们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感情只是其中一种,无论他们是否在一起,都是你们的爸爸妈妈,仍然是最爱你们的。”
“很多事情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他们吵架让你难过,你难过,姐姐和妹妹,爸爸妈妈看到了也会难过。”林栖月放缓声音,“你看,这样结果是不是更糟了?”
安安想了会,小幅度点点脑袋。
林栖月见有效果,继续道,“所以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焦虑或者难过,它只会影响你现在的状态,解决不了问题的。”
安安很聪明,林栖月知道他听进去了,而且在思考。
他抬起稚嫩的小脸,看向林栖月,声音也变得稳
定,“如果改变不了的,那就只能接受,对吗姐姐?”
林栖月犹豫起来,话虽这样说没错,她还是觉得这对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
他是个聪明孩子,三言两语就想通了,也不哭了,林栖月摸摸他的头,“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站起来,同时伸出手,拉安安起来,“走吧,昭昭要是找不到你该多着急。”
一提到妹妹,安安小脸上写满紧张,“她肯定要生气了,我们快上楼吧。”
“嗯。”林栖月欣慰地笑了笑,她牵着昭昭冰凉的小手往外走。
倚靠在墙边的修长影子微微侧身,这个角度,他们走到电梯口,都看不到他。
周时颂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沉默着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走进电梯。
隐匿在阴影里的一张脸毫无表情,像是带了一张绝美的面具,他知道林栖月定然要去安安家里待一会,他没有立刻上楼。
——不要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焦虑。
——如果改变不了的,就只能接受。
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他静静地消化完这两句话,走了两步,按亮了电梯上行按钮。
林栖月果然还没回来,周时颂等了会,等到了外卖的食材。
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林栖月开门进来了。
她送安安到家的时候,叶阿姨和何叔叔都在,昭昭看见安安回来直接欣喜地扑了过去。
“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去丢个垃圾怎么丢了这么久,我们都准备下去找你了!”
扑完哥哥,昭昭又抱住了林栖月,仰着头笑得像朵太阳花,“小小姐姐,你是正好碰见哥哥了吗?”
林栖月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笑道,“对啊,刚好在楼下遇见了。”
她拉着林栖月往里面走,“我们刚刚切了西瓜,小小姐姐你也来吃。”
叶阿姨也招呼她坐下。
何彬手里抱着一块西瓜,他跟林栖月没那么熟,只有几面之缘,见到她只是笑了笑,“是楼上的……小小吧?孩子经常提起你。”
叶阿姨没理他,把一块西瓜递到林栖月手里,“是不是快开学了?”
一旁,昭昭兴高采烈地拉着安安在地毯上开始拼乐高积木,林栖月跟叶阿姨聊天的时候,趁机瞥了几眼,安安并无一样,有说有笑,她的心才渐渐放下来。
一边聊天,林栖月一边观察,叶阿姨和何叔叔几乎没有任何互动,像是两个陌生人。
他们的感情必定出现了重大的问题,林栖月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心却慢慢沉到了水底。
天色已晚,林栖月吃了几块西瓜就准备离开,待越久越容易被发现异样,她不能冒险。
厨房已经飘来麻辣烫的香味,明明是很想吃的东西,林栖月却高兴不起来。
“周时颂。”林栖月需要找人聊聊,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可选,她趴在桌子上,厨房里高挑的身影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底,“你觉得叔叔阿姨会离婚吗?”
“要听实话吗?”周时颂端来碗,推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边上,修长食指敲了下她的头。
女孩换了个姿势,抬起眸子仰视着他,她已经知道了答案,“那昭昭和安安怎么办。”
少年两手撑在大理石桌面,沉默片刻。
他知道他们暂时没离婚就是因为孩子,将来如果离婚,也是因为孩子。
周时颂坐下来,没有直说,“叶阿姨很爱他们,他们会过得很好。”
林栖月不吭声了,她慢吞吞地拿起筷子,直起腰,小口小口吃东西。
她担心再也见不到兄妹两个。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分别对于她来说太痛苦,小时候每次暑假从外婆家离开回A市,她都哭得撕心裂肺。
周时颂扫了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修长干净的手落在她发顶压了压,他的语气笃定又安心,“即便离婚,叶阿姨也不会搬走的。”
“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的房子,除非卖房。”
林栖月恍然,她还有一点没懂,纠结了一会,没问出口,说不定周时颂上次是诓她,其实他也不知道呢。
少年收回手,将她的冥思苦想尽收眼底,他抬抬眼帘,唇角翘了一下,但他没开口。
有些事情,她不知道或许更好。
他没开口,林栖月倒是开口了,干净澄澈的眸子中已然多了几分忧心忡忡,“周时颂,我们将来会不会也会分开?如果我们分开了我还是很舍不得的,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周时颂从容不迫地等着,听到的话却让他的眸光一点一点变冷,凝视在她脸上的目光一寸一寸变深。
小臂的青筋凸起,蔓延,蜿蜒成蛇的形状。
然而少女毫无察觉,她早已习惯他冷峻的一张脸,在他的沉沉注目下,难得显露出伤感的一面,“你会舍不得吗?”
第24章 凶巴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是林栖月从语文课本里学到的。
从小到大,她经历的最沉重的分别大概就是小升初,初升高,高中毕业,跟同学们的告别。
至于其他更沉痛的,她没经历过,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除了父母家人,周时颂算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了。
尽管有时候他很讨厌。
“不会。”少年轻扯了下嘴角。
不会什么?
不会分开?还是不会舍不得?
林栖月问了两个问题,他却冷漠地只吐出两个字。
她自动归为第二个问题的回答。
好好的伤感煽情的氛围被他无情破坏,林栖月扭过头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是个没感情的!我们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居然不会舍不得!”
那道沉沉的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定住了一样,没有移开过一分一秒,安静地承受着她的数落。
没感情的疯子也好,混蛋也罢。
他全盘接受。
也许她无意之中说出的话是事实呢。
少年轻笑一声,她还真是从一而终的可爱单纯。
“你还有脸笑!”林栖月更生气了,抬起手邦邦给了他两拳。
像只凶巴巴的小奶猫。
捉住她的手,少年用漂亮的脸蛋贴了下,轻柔语调像一阵不合时宜的暖风,吹得林栖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对不起嘛,逗你的,别生气了。”
手是热的,脸蛋是凉的,冷不丁的触碰,林栖月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周时颂也没阻拦,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