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音量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清晰、决绝,一字一顿地穿透了背景所有的喧闹,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他听见她说的是:
“祁屹,就到这里吧。”
第71章 枷锁 “感情和名分,我都能给你。” ……
“祁屹, 就到这里吧。”
话脱口后的那一刻,好像有块巨石被投进湖底,沉闷的一声回响之后, 一切都趋于平静。
云枳觉得自己的心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定过了, 安定到她几乎可以无波无澜地接受预想中他的所有反应。
不知道他们就这么原地站定着对峙了多久。
周遭的人声、广播、引擎全部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隅空间只剩下一道逐渐沉重的呼吸和一双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
“上车。”
终于,他开口。
没有质问,没有震怒。
冰冷又短促的一声。
不是邀请,是绝对的命令。
云枳没反抗。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看他,沉默地坐进了车后座。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倒退的景致依旧喧嚣繁华, 车内的空气却全然凝固。
Simon和Judy也算摊上了苦差事, 尤其是Judy, 几天前她还在费心费力帮上司盯着那枚造价不菲的求婚戒指, 搞不明白怎么好好一趟旅程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程,一时间竟对谁而言都太过漫长。
究竟该形容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还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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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终归还是走到了尽头。
电梯平稳上行, 一尘不染的轿厢壁面左右分别映出略显苍白和阴沉得能滴出水的两张脸。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玄关感应灯应声运作,短暂照亮了空荡冷清的客厅。
云枳一言未发, 放下行李箱径直往里走。
她其实能从这间公寓带走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贴身衣物, 那些礼服高珠Judy是如何送进来的, 之后也会如何保留在这里, 剩下仅有的几样都在书房,是一些记录了数据的笔记手稿以及她申耶鲁的材料文书。
等她抱着书本文件出来,天色已经完全变暗。
客厅依旧没开灯, 静得落针可闻。
云枳摸到开关按下,灯光乍亮,她适应地眯了眯眼。
下一秒,就见在阴影中站定的男人。
他手边的烟灰缸被堆成小山,像是在这里已经蛰伏已久。
“这么晚了,准备去哪?”
这一声淡得不像话。
仿佛在问:吃了什么,今天天气又如何。
就好像不久前他的震惊、崩塌、被冒犯,压根不存在过一样。
云枳脚步微顿,避开他的目光,“我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剩下那些用过的生活用品,你之后让管家直接丢掉就好。”
“是不是要回你和朋友的公寓?”祁屹像听不见她的话音,向前踱了几步,点点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很忙,的确没什么空陪你。”
“你要是想和朋友暂时住一段时间,联络联络感情也好,明早我亲自送你过去。”
听着他声线里的平稳,云枳攥紧手心。
“不用麻烦了。”她的嗓音无喜无悲,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现在就要走,回公寓的路上我已经叫了车,待会就到了。”
祁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攫取向她,“我送你更稳妥,车牌号发我,我让Simon帮你取消。”
都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试图装聋作哑,用平静和体贴来维持他习惯性的掌控姿态,好似此刻在他们这段关系里,那个在审视、在决定的人依旧是他。
云枳唇边掀起一个很微末的弧度,嘲讽般。
“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的话,祁屹。”她仰起头,直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眸,“我要走,不是暂时,也不是散心。”
“你这里,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结束了,你能明白吗?”
偌大的空间,空气骤然凝滞。
听着她言辞里的干脆和决绝,男人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理智终于四分五裂,眼底重新酝酿起一场风暴。
“结束?”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
“前些天那么主动,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祁屹几步上前,抬起手捧起她半边脸,原先的体贴荡然无存,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你想要结束,总该有个理由。”
“床上床下,我哪里没让你如意?”
见他骤然转变的态度,云枳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像在等待一场即将迎来高潮但最终也要落下帷幕的戏剧。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筹划这件事多久了?三天,还是一个月?”
云枳偏着脸不想看他,下颌却被他的虎口卡着,被迫抬起头和对视。
“怎么不说话?”祁屹的眼神和气场同时压着她,像是要碾碎她的平静,“总不能是今天临时的决定。”
她的沉默此刻并不能向男人展示她的决心,而是化成尖锐的刺,狠狠扎在他的心脏之上。
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在他饱受焦躁折磨的时候,在他规划着和她正式进入下一段关系的时候,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甚至不动声色单方面地预谋着要离开。
“说话。”他掌心用力,试图在她脸上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和动摇。
瞬间的力道让云枳痛到蹙眉,她掀起眼皮看他,问:“我说了理由,你就肯放我走?”
祁屹冷笑一声,“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你单方面喊停就能结束的?”
“我如果连叫停的资格都没有,在你眼中,我本质上和你签的一张合同、谈的一桩生意有什么区别?”
云枳眼里泄出疲惫,“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尊重我,可到头来呢?
“尊重?”祁屹嗤笑一声,盯着她,挺拔的身形投下冰冷的光晕,“这段时间给你的尊重还不够多是么?”
“你的尊重,是指什么?”云枳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是你特意安排的这趟旅行?完美的行程,完美的偶遇,看似你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其余丝毫不插手不干涉,所以我理所应当地应该按照你的剧本,上演一出‘相逢不识’最后被感化的故事,是吗?”
“在这件事上,始终在钻牛角尖的人难道不是你?”祁屹为她的这番话皱起眉头,“先不说卫家我已经深入调查过,可以为你担保,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卫忠贤无论是作为卫家的大家长,还是作为你的爷爷,他都完全可以胜任得很出色,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固执地封锁住内心,把一切幸福的可能性都排除在外么?”
话音稍顿,他眉头蹙得更深,“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能给出的理由,云枳。”
他将那枚重新被放进天鹅绒首饰盒的粉钻往茶几上一撂,“如果这就是你的理由,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安排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盒身的机括是打开的,尽管室内光线不足,中间托着的那颗粉钻也闪耀着夺目的火彩,令戒圈上镂空雕刻的枝蔓花朵都盎然生动起来。
云枳睁大眼睛,不可思议般。
她一下子就把这枚戒指和他在旅途中反常的行为联系在了一起。
不知道静了多久。
“所以,你原先是打算和我求婚的,对吗?”她喉咙发紧,又问:“这趟旅途结束,如果一切顺利,你是不是也准备和长辈们摊牌?”
“这次求婚的确仓促了些。”祁屹分不清楚她这两声质问里包含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但还是放软了点态度,“但我想让你知道——”
“这段关系,感情和名分,我都能给你。”
话已经说到了这种份上。
如果这场争吵是在翻山越岭,他们无疑已经站在了最陡峭的悬崖边。
往前是生,往后,万劫不复。
“都能给我……”
近乎呢喃的一阵低语。
祁屹眼皮一跳,就见面前的人垂着眼,脸上正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祁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啊?”
男人一愣,“……你什么意思?”
“难道没人教过你,给别人一样东西之前,至少要先问一问对方想不想要?”
这么多天在云枳内心积蓄的情绪,全然被这枚戒指彻底引燃。
她直直注视向眼前的人,没有退避,也没法再继续心平气和,甚至忍不住发笑,“说到底,你让我认下卫家的人,无非是觉得只有这样,我的身份才足够名正言顺,足够和你相配罢了。”
“可你凭什么为你的一己私心,就随意无视我的意愿,给我的决定评判对错,以此来控制我?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愿意给你口中所谓的‘名分’,我就需要靠认下一个陌生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份?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留在你身边,去接受一份我根本不想要、也不会要的亲情?”
从祁屹拿出戒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并非不懂爱,而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他的游刃有余,他的不以为意,他高高凌驾在她心情之上每一个盘算,都是枷锁。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像现在这么无力过,那种悲哀的徒劳感几乎快要把她吞没,“你给我的,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背靠巨大的落地窗,璀璨的城市霓虹将男人的身影映衬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
听着她的指控,祁屹第一次觉得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早知道的,她看着虽然是低调、不争不抢的个性,实际很聪明,又很有自己的主见,看问题也总是一针见血。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他才迟迟没能把戒指送出去。
篝火是否冷却,取暖者最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