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感受到她的若即若离,让人始终握不紧抓不牢,可纯粹不纯粹,坚定还是抗拒,这些终归都是她的一部分。
只是他没想到,这段关系,她说放弃就放弃,断崖式的。
他的郑重,他的努力,他的妥协,最后到她嘴里,就是这么的一文不值。
他全力以赴、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宴,宾客只礼貌地尝了一口便起身告辞,甚至还要评价一句“不过如此”。
“随便你怎么想。”
分不清他眉眼里浮出的是一种偏执,还是一种颓丧的自暴自弃,祁屹嗓音冷淡,“但收拾几本书几件衣服就想走出这个门?别做梦了。”
“有这个时间,不如做点正事。”
说完,他没再给她出声的机会,抬起她的脸俯下身。
无法形容这是怎样的一个吻。
落地窗的玻璃上,他们吻得很深,表情却各自透着痛苦,好像他们朝不保夕。
空气里依稀能闻到这里的男主人惯用香氛和雪茄味,这味道是否有伴随着惊心动魄的风月,让什么人明知故犯地迷失过,谁也不知道。
祁屹拢着她,咬她的耳朵,嗓音发哑,“之前不还喜欢我喜欢得要命,现在稀里糊涂说走就走,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的心?”
云枳知道自己挣扎不过,予取予求着,只回他,“你忘了吗?我们本来就是稀里糊涂地开始的。”
他们的第一颗纽扣就扣错了。
只是从一开始的逢场作戏到现在,真心还是假意,边缘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没再吝啬,告诉他:“那天在腾冲,我说谢谢你准备旅程是真,因为我想,至少未来再回忆起我们这段关系,我不会再想起那个错误、勉强的开始。”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如果不久前是云枳最后允许自己清醒着苟且,那么现在,她也该面对现实了。
祁屹哂道:“既然你知道这段关系是我勉强、强求来的,那你更不应该天真地认为能照着你的心意结束。”
云枳深吸一口气,忽略心底那点很细微、很隐约的痛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们这段关系,你向下兼容很辛苦,而我也永远没办法真正做自己。”
她垂眼笑了笑,只是笑容里也藏着一个厌倦的哈欠。
她说:“算了吧,祁屹。”
“最后了,别让我恨你。”
祁屹蓦地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一双眼冷静到近乎残忍。
张口闭口都是道理,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真心。
从不屑于走捷径,最擅长把困难当挑战的人,竟然也会挫败地想,要是此刻有什么标准答案就好了。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喉间溢出,祁屹缓缓松开扼住她的手,“恨我的人这个世界有太多了,你应该还排不上队。”
“辛苦?向下兼容?”他的声线恢复到了最初的冷硬,“云枳,你的确很聪明,但不要总把自己想得太聪明,把别人想得太愚蠢。”
“卫家,你可以不认,求婚你也可以当不存在这回事。我双手奉上的名分,既然你不想要,可以,我尊重你。”
“但这段关系怎么开始是我说了算,怎么结束,也一样。”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提醒,“不想平白给你朋友添麻烦的话,就不要想着擅自离开这里。”
“好好休息。”
他的话音不带任何情绪,说完,甚至还有心情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
听着逐渐走远的脚步,云枳嗓子发苦,脚步却死死被钉在原地。
玄关处传来“咔哒”的关门声,又一次真切地提醒她,祁屹亲手为她设下的这处金丝笼,华丽的表象下,究竟有多坚固。
他从来不说空话,她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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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终就这么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落子无悔。
云枳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她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迅速沉入到自己的平静与专注中。
好在那天过后,祁屹就被什么事务缠身,陷入了更大的忙碌里。
接连几个月没有回来过一次,他们之间的通讯往来也寥寥无几,仅有的那几次,都是祁屹先发起的。
一次,是通知她,稍等Judy会往公寓送一只小狗。
另外一次,是问她给这只到家快一个礼拜的小边牧取了什么名字。
“不知道。”
云枳回答的时候,那只陨石色的小边牧就在她脚边,哼哧哼哧欢快地跳着往她的腿上扑。
她回公寓的次数有限,养宠物更是分身乏术,从小狗进了公寓开始,吃喝拉撒都是Judy在管,它叫什么名字,她的确不知道。
更何况,取了名字,就意味着会有羁绊。
她行色匆匆,是不适宜再和什么创造羁绊的。
“‘不知道’?很好听。”
听筒对面的男人话音听不出情绪,就这么擅自给狗狗定了名字。
剩下的短信往来,无非就是祁屹忽然心血来潮,要她拍不知道的照片传给他。
云枳觉得好笑,直接呛了一句:“Judy不是每天都要给你汇报我的动态吗?你想要什么照片没有?”
祁屹没理会她,对他们的争吵也闭口不谈。
决定也许就是在这一瞬间定下的。
她深知,现在的她,话语权有限,能做的也有限。
她已经看清,想要真正挣脱出去,自己的脚步还不够轻盈。
总之,学校、家教兼职、实习公司,左右不过还是这三点一线,她像个精密仪器,不知疲倦地高速运转着。
窗外的景色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中不断更迭,一转眼到了八月。
在新学期正式开始之前,云枳主动找到章逢谈了次话。
“你打算提前毕业?”章逢拿起她的申请材料看了又看,最后在她完成了大半的论文初稿点了点,“这篇的质量没问题,但是云枳啊,你离正式毕业还有整整一个学年,我记得你不是准备申耶鲁直博吗?怎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耶鲁直博申请竞争本来就激烈,少读一年你就少一年的科研积累,按部就班肯定更稳妥些,干嘛给自己增加难度?”
云枳话音平稳,条理清晰,给章逢分析了自己提前毕业的可行性。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但态度很坚决,“章导,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您失望,但我会用最高标准完成论文和答辩,绝不辜负您这几年对我的指导,也希望您能支持我的申请流程。”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
章逢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向来都有主见,他不是没听出来云枳计划中某些刻意模糊过的地方,但他没多问,选择了尊重。
他叹了口气,在申请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你啊,哪里都好,就是一股子拗劲,用在学问上倒是把好手,但生活里,有时候还是不能这么一意孤行的。”
“之后遇到任何学术上的困难,需要推荐信或者联系国外的资源,随时找我。”
到底师徒一场,章逢语重心长,“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别把自己崩得太紧,你还年轻,路还长。”
从章逢办公室出来的那个午后,阳光好得刺眼。
云枳深呼吸一口,感受这份由自己争取到的、小小的掌控感,她的步伐都不由得轻快。
她步履不停,在祁屹的精力重新分给她、分回他们那场无疾而终的争吵之前,快马加鞭地做好一切准备。
毕业证和学位证一到手,云枳就开始准备申请签证。
与此同时,她和慕序递交了辞呈。
她和科森签的合同是一年时间,按照流程她的辞呈是会递到科森hr手里的,虽然不知道祁屹会不会注意到,但她还是谨慎地拜托慕序帮她暂时拖延一下。
从祁之峤婚礼过后,云枳和慕序之间的气氛就一直很微妙。
有些事云枳不主动提,慕序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过,两人平时在工作里相处也一直算公私分明。
但听闻她的这个请求时,他目光里带了点探究,“距离合同期结束就剩几个月了,怎么突然要辞职?”
云枳抿了抿唇,慕序和她的事没有牵扯,两人也算相识一场,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简单交代了自己提前毕业准备出国的事。
慕序沉默了下,“既然你想压着辞职的消息,那这件事,你是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虽然没有明确戳破,但这个“他”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
云枳指尖蜷了蜷,垂着眼,嗯了声。
慕序笑,“所以,我现在又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了,是么?”
云枳怔愣地看着他眼底让人探不清深浅的漩涡,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序没深入,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他转移了话题,“正式入读博士项目前,想好在哪gap一年吗?”
云枳斟酌了下,回答得安全又模糊,“初步计划是去欧洲,看能不能做一些独立课题调研,再沉淀沉淀。”
闻言,慕序若有所思,身体微微后倾靠进椅背,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考量。
半晌,他忽然道:“科森近期在东南亚有个新启动的项目,是关于热带药用植物资源的初步药理评估,项目周期在6-9个月。”
“这个项目,正好需要一个理论基础扎实、又兼具动手能力和口语交流能力的初级研究员来负责数据初步采集以及和当地团队的沟通。环境会比欧洲恶劣一些,但胜在实践性很强,也能接触到第一手待深度开发的资源。”
“项目地点在国,是科森海外独立项目运作,祁山这边,只会关注预算节点和最终报告,不会过问具体执行人员的轮换细节。”
男人话音稍顿,没有接着往下说了,但云枳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看着她眼里闪着的思考和权衡,慕序笑了下,“我看过你实习期间的工作报告,你逻辑清晰,操作规范,沟通能力也在线,基本符合这个职位的要求。”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在桌子上,语气更为正式,“既然你打算在gap year积累经验,与其漫无目的,不如考虑一下这个项目,它绝对是一份含金量很高的履历,而且——”
他目光倏然变得深沉,嗓音也压低了些,似乎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暗示,“以公司外派项目成员的身份离境,签证、机票、住宿,全部都由公司安排,会比以个人名义突然消失要低调、合理很多。”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