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保养得很好,但有必要这么意外吗?”卫谨行收回手抵了抵自己的太阳穴,“你应该不会没查过我的资料吧,没看过我的照片?我这两年针打得也不过量啊……”
云枳上前两步,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你来到底干什么?我没有邀请你。”
“你的确没有邀请我,邀请我的,另有其人。”卫谨行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昨晚就想和你说了,谁让你不愿意搭理我,那我只好当给你惊喜了……”
他说得意味深长,视线在祁屹和祁屿身上转了转,“不过这么看,好像是你给我惊喜,而且看起来惊喜不小。”
云枳细眉拧得更紧,刚要下逐客令。
这时,楼梯响起噔噔的脚步声。
Bella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大概是刚收到消息,视线在楼下几人周围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卫谨行身上。
“Darling——”
她脸上飞起两朵惊喜的红云,脚步更快了,小声惊呼,“你不是来不及过来做饭,有事要迟到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卫谨行稳稳把从楼梯跑下的人接住拢进怀里,嘴角勾笑,旁若无人地说起了情话,“因为想你,所以想早点见到你。”
云枳看着眼前的情形,原地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Bella那个神秘的波士顿网恋男友,竟然是卫谨行。
她脑子里本能地浮现一系列猜想,不由得脸色一沉。
就连另外也算知情的祁屿也朝着卫谨行和Bella的方向愣愣道:“你俩这又搂又抱的,搞什么呢?”
Bella面带羞赧,“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Wei。”
“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稍等就开始晚餐吧。”
可说刚说完,Bella看向厨房的满地狼藉。
“Geez!”她震惊地抬起双手,奔溃状,“你们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云枳想把Bella单独拉出去,好好盘问一下她究竟是怎么和卫谨行认识的,卫谨行又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她。
可看见Bella急急忙忙地拉着卫谨行让他帮忙一起打扫残局,俨然真的把他视为可靠的男朋友,问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空气里一度凝滞。
但最终,各自简单处理完伤口,在一种诡异的、所有人都急需独处一下冷静思考的气氛里,一顿略显鸡飞狗跳的圣诞晚餐还是勉强开始了。
除了Bella精心烤制的火鸡、焗土豆还有她练习了无数次最后呈现得相当完美的曲奇,云枳白天也准备了几道中国菜。
食物很美味,桌布中间的花瓶里插着的艾莎玫瑰馨香沁人心脾,但餐桌上的氛围却处处透着古怪。
祁屹坐在云枳左手边,下颌和嘴角的淤青明显,但他坐姿挺拔,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在偶尔抬手吃东西时会微微蹙眉,仿佛牵动了哪里的不适。
他很少主动提起话题,基本只适时作答,不经意地将云枳可能喜欢的菜挪到她面前,没有任何过界的言语或动作,面对卫谨行偶尔探究的目光,也表现得疏离而礼貌,滴水不漏。
祁屿坐在对面,不想看又忍不住看向他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几乎不怎么动刀叉,只是闷头喝酒,眼神不时剜向祁屹,又带着复杂的不甘看向云枳。
Bella则沉浸在得知祁屹也是云枳的旧相识、云枳的两个旧相识为了她大打出手以及祁屹和祁屿是亲兄弟的复杂局面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按耐不住的兴奋。
卫谨行是最自在的一个,仿佛真是单纯来陪女朋友过节的。
他无视餐桌上的气氛,妙语连珠,逗得Bella笑声不断,偶尔还会“不经意”地刺祁屹一句,比如,“Eric的脸怎么了?被蚊子咬的吗?我怎么不知道纽黑文的冬天还有蚊子?”
或者朝着祁屿,“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容易伤身。”
他无视云枳脸上的嫌恶,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有云枳,一顿饭吃得胃疼。
她需要消化Bella和卫谨行的关系,还要思考如何妥善处理眼前这团乱麻。
毕竟还要过节,她坐在正中间,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Bella正常交谈,但对身边两个男人的暗流涌动感到无比疲惫,很少对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的她竟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个关头邀请祁屹上门,或者当时不如干脆答应他和他出去吃晚餐算了。
一顿饭结束,祁屿第一个放下餐具起身,表现得完全没心情再这么待下去,摸出烟盒和火机,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出。
卫谨行也识趣地拉着还想看戏的Bella出了门,转眼间,房子里就剩下云枳和祁屹,以及一只吃饱了正乖乖趴在地板上打盹的宝宝。
云枳余光瞥了眼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男人,轻声道:“谢谢你的圣诞礼物,因为是临时邀请,我忘记给你准备回礼了。”
“你先回去吧,要不要叫你的司机先过来?”
祁屹没说话,也没有动。
以为他是酒喝多了,云枳重复喊一声他的名字,但他依旧没应。
她觉得不对劲,走近一些,才发现他脸色发红,呼吸也略显粗重。
下意识,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所及之处一片滚烫,烫得惊心。
难怪他从晚餐后半段就异常沉默,云枳怔了下,“你发高烧,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祁屹睁开眼,像这才有所感应一般,皱着眉头支了支太阳穴,沉声,“没事……可能昨晚有点着凉,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身形却不稳地晃了一下。
云枳赶紧扶住他,嘴上咕哝,“淋了会雪而已,我都没着凉,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弱不禁风?难不成是脸上的这点伤口感染了?不至于吧……”
“什么?”
“没什么。”云枳恢复正色,问:“你的司机什么时候能到?”
“他应该也在和他的家人一起过圣诞夜,我试着联系一下。”
说完,祁屹掏出手机。
简单发个信息打个电话的事,他的动作看着都很费力,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云枳看了眼客厅这张只够两到三人并排坐的小沙发,略作思考,“我找点药给你,你……要不先去我房间躺一下?”
祁屹呼吸一屏,看向她,片刻后才开口,“你的房间?”
“嗯,楼上只有两间房,总不能让你去Bella的房间。”
她语气自然,单纯照顾病人的心态,没想太多,“或者送你回你隔壁的房子?但我记得Bella和我说,你的房子上午来了一位维修工,是来检查暖气的,你的房子暖气是坏掉了是吗?现在有没有修好?”
“没有。”祁屹掌根抵着额头,垂阖着眼,“是暖气管爆了,隔壁的邻居发现外屋渗水,联系社区管理找到的我,工人检查完,圣诞之后才能重新上门维修。”
云枳点了点头,“那不就得了,走吧,上楼,需要我扶你吗?”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弄进自己二楼的卧室,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路上,祁屹眉头紧锁,费力地支起身体,没有在她身上倾压太多重量,只是落在她耳畔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滚烫。
他似乎真的烧迷糊了,不堪重负般,刚挨上床,就沉沉睡了过去。
云枳给他盖好被子,走出房间。
医药箱里只找到了退烧药,她倒了杯温水一起送上楼。
来来回回的,动静不算小,但躺在床上的男人无知无觉。
一张俊朗的脸因为发烧而显出点颓废,褪去了平日所有强大和沉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云枳推推他,“先醒醒,起来吃药。”
男人纹丝未动。
就在她转身重新要走,准备让他先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床上的男人倏然伸手拉住她。
像是在无边的梦魇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般,他哑声呓语,“别走……”
“别丢下我……”
莫名的,云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揪。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立刻抽开,力道轻柔,安抚地反握了下,“醒醒,你烧糊涂了。”
祁屹这才睁开眼,反应了好几秒。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音色倦哑,“抱歉。”
“没事。”云枳抿抿唇,“你缓一下,先吃个药,我去找下温度计和退烧贴。”
“好,麻烦你了。”男人重新闭上眼。
没开灯,云枳一走,小小的一间卧室重新陷入寂静。
听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床上的男人在黑暗中缓缓掀起眼皮。
他眼底清明,先是盯着水杯望了一会。
下一秒。
他端起水杯,仰头将里面的水喝完,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将那枚小小的白色药片径直丢进床边的垃圾桶。
第89章 馈赠 “别动。”
窗外, 隐约传来旋律欢快的圣诞颂歌。
在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点光线里,祁屹目光一寸寸掠过这间卧室的每个角落,贪婪地巡视着这个完全属于云枳的私密空间。
挂椅上随意搭着的毛衣外套, 床头柜上看了一半的书和眼药水, 书桌上摊开的文献笔记, 窗台上用矿泉水瓶做的造型简陋的花盆,里面的绿意很微小但透着勃勃生机。
与他那座冰冷空旷的房子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都是稀疏平常的生活痕迹,和她过去喜欢整洁的习惯几乎没有太大变化,每一处似乎都在无声诉说,没有他出现参与的这三年, 她的生活独立、充实, 但与他毫无干系。
这样的认知几乎像针, 细细密密扎在他的心脏。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常有的、淡淡的香气, 区别任何一种昂贵的香水味,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混合着房间里的一点书本油墨和清冷的绿植气味。
掌心残留着她手腕细腻皮肤的触感和温度, 面对这里每一寸都被她浸染过的空气,祁屹静静躺着,闭上眼。
虽然高烧远未到让他到失去意识的程度, 但带来的眩晕感是真,眩晕下被催化的、愈发汹涌的痛苦和占有也是真。
他的思绪开始漫无边际。
这是她睡过的床, 盖过的被子, 她是否赤身裸。体地和它们接触过?
她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 但除了在这里看书、睡觉,她是否在这里做过更私密的事?会在这种私密的时刻想着他吗?
会的吧。
毕竟这么多年,她没有再让一个男人走到她的身边, 过去他无数次抛高她,在她的灵魂打下过最深刻的烙印,她为此战栗,为此情动,又怎么会不感到食髓知味,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