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 对上男人的眼眸,那里面泛着血丝,残留着未散的惺忪, 但更深处, 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晦沉。
他又在用这种她无法读懂的眼神看着她了。
“别走。”祁屹像无法经得起这样的直视, 垂下眼,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那一声更沙哑,强势褪去之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这几天接触下来,祁屹和自己说过最高频的一句话就是,“别走”。
就仿佛, 她一离开, 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这很难不让云枳联想起三年前离他而去的雪夜。
“我不走, ”她重新坐下来, 放缓了声音,带了点对病人的安抚, “你烧得厉害, 我只是想去给你换条毛巾,再倒杯水。”
“顺便给你留点私人空间……我们现在,还没到能共享一个清晨的地步, 你说对吗?”
高烧似乎真的让他丧失了所有理性和判断,他这么一个不显山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很明显一副在分辨她话音真伪的模样。
几秒后, 祁屹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却没有完全放开。
将紧握的动作改为虚虚圈着她的手腕,拇指指腹似是无意识地在她皮肤上摩挲,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低哑,“你不用走,它可以自己冷静。”
说完,他俯下身,无力般,额头抵上她颈窝,“……难受。”
云枳的心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触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惯他的冷硬,习惯他强势索取,此刻男人在她面前暴露出的脆弱、任性和一点孩子气,竟然能不动声色地攻城略地,让她一颗心忍不住发软。
她把人稍稍推开,没再看他那双过于直白、情绪外露的眼睛,轻轻挣了挣手腕,“你先松开,我才好去帮你。”
祁屹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用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缓缓松开了手。
点到即止的温存和淡淡的暧昧终于中断。
云枳起身,端起旁边的水盆。
走出卧室门之前,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转过头丢下一句,“我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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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枳下楼时,Bella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嘴里哼着歌,显然还沉浸在好心情里。
看到云枳端着水盆下来,她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带着兴奋的八卦,又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门口还摆着一双男人的皮鞋,所以……昨晚是哪位幸运嘉宾获得了你卧室的一夜居住权?”
她挤眉弄眼,自问自答,“让我猜猜,不是Isla,是Eric,对吗?”
云枳把水盆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没否认,如实道:“他发高烧了,所以我借他房间休息。”
“高烧?”Bella夸张地挑眉,“哇哦,这听起来可真像我追过的影视剧里的桥段。”
“所以,你的房间、你的床上,孤男寡女,圣诞夜,你们……没发生点什么?”
云枳怔了下,“你在想什么,高烧,是高烧,他还是个病人。”
她无奈地笑,“而且严格意义上说,我们才第一次dae,整个晚上待在一起已经够不对劲了,再发生点什么是不是有点太快。”
“哎呀,Wei已经全部都和我说了,”Bella一副了然的神情,“旧情人之间爱火重燃,哪有什么快不快的?”
对云枳而言,比起旧情复燃,她更认为自己和祁屹是在开始一段全新的关系,但Bella这样的概括也不算完全有错。
她没深入这个话题,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Bella,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你和Wei……我是说卫谨行,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了解他吗?就让他成为你的男朋友?”
Bella眨眨眼,似乎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之前和你说过,我们是在一个论坛认识的,怎么啦?”
“他是不是和你谎报年纪了?你们可是差了整整十几岁。”
云枳揉了揉眉心,“你很喜欢他吗?”
“当然。”Bella不假思索,“他很风趣,见识广博,对艺术和生活的理解都让我着迷,虽然他年纪比我大了些,但我觉得这点反而让他更有魅力。”
“你知道的,我前几任男友和我同龄或者比我小,他们都太不成熟了,我现在很喜欢年上男,和他们的恋爱体验真的比之前要好太多。”
云枳一时失语。
她犹豫着打了半天腹稿,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说卫谨行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件事。
“Bella,恋爱的确是件很美好的事,但我希望你能谨慎一点。有些人……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是指Wei吗?”Bella表情有些困惑,“Freya,你好像对他有点偏见?你们之前认识?”
云枳叹了口气,知道如果要为她好,有些真相不得不说了。
“卫谨行……Wei,他有告诉过你,他其实有个女儿吗?”
Bella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们恋爱之前,他和我提过一句,说他们很多年没有见过,似乎有些遗憾。”
她耸耸肩,“这没什么吧?很多人都有过去。”
云枳没说话。
好半晌,她看着Bella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个女儿,就是我。”
“Wha?!”
Bella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惊得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你在和我开玩笑吗Freya?这……这怎么可能?你们看起来……”
“看起来完全不像父女,是吗?”
云枳扯出一个苦笑,“我也是大概两年前才知道的。当时我在波士顿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恰好在那里办画展。在此之前,从我出生之后,我其实一次都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就是我的生父,但在那个画廊的开幕酒会上,他不知道是怎么认出了我,然后就……”
她想起卫谨行那时死缠烂打、花样百出上赶着要认领父女关系的方式,回忆起来,至今都觉得头痛。
“我警告过他不要靠近我的生活,他也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我没想到,他就像块牛皮糖,昨天出现,竟然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
Bella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信息量太大,她缓缓消化,等反应过来,原先眼中的欢快逐渐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云枳握住她的手,“Bella,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干涉你的感情选择。我只是希望你能更谨慎地去判断,他接近你,是因为真的喜欢你,还是……因为你是我的室友,是他能间接接近我的一个途径?”
“我知道你谈恋爱从来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体验派,但我私心还是不希望看到你受到伤害。”
Bella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得复杂。
良久,她喃喃道:“我需要……我需要好好想想……”
她看了一眼楼上,“所以,Eric先生他知道吗?”
“他也是昨天才知道卫谨行是我父亲,但还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云枳顿了顿,“总之,Bella,保护好自己。”
该说的话她都说完了,云枳洗漱完,重新拧干净毛巾,拿着药倒了杯温水,转身上楼。
留下Bella一个人在厨房,对着早餐食材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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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屹这一烧,又折腾了云枳将近半天的时间。
早晨等她上楼,他已经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那身白衬衫,周身的气息滚烫。
云枳搞不明白,自己体质这么差的人,发烧吃完药发了汗,基本也不用太久就能无碍了,怎么他一点要退烧的迹象都没有。
她帮他更换毛巾,先继续物理降温。
等Bella用完厨房,她下楼熬了点白粥,又给宝宝随便做了点狗饭。
宝宝这会已经和她很熟了,牵着狗绳带它出去遛弯它也表现得丝毫不认生。
等云枳端着温热的粥回到房间时,祁屹已经依言洗漱完毕,靠坐在床头。
高烧让他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但比起之前似乎清醒了一些。
“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云枳将托盘放在床头柜,递勺子给他。
祁屹没有接,抬眸直直看向她,眼底少了平日的锐利和深沉,但有眼窝处有很深的倦怠和病气。
云枳动作一顿,“怎么,要我喂你吗?”
“可以吗?”
男人问出了一句非常不属于他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祁屹顺从地张口咽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眼神太过专注,让云枳有些不适地别开眼。
“看什么?”她故作镇定地问。
“看你。”他回答得直白,声音因吞咽而更显低哑,“辛苦你照顾我。”
“知道辛苦就快点好起来。”云枳又喂了他一口,“我可不想圣诞假期都在照顾病人。”
“抱歉,”祁屹垂下眼睫,“好好的约会,结果搞成这样。”
“约会?”云枳挑眉,故意曲解,“Eric先生,我们才第一次dae,严格来说,昨晚的晚餐才算开始。”
祁屹抬眼看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这是他从昨天开始,头一回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那看来,我第一次dae的表现糟糕透顶。不仅生病,还劳烦dae对象亲自照料。”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稳,“等我病好了,可以申请补一次吗?”
“一次正式的,由你定规则的约会。”
云枳静了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喂他喝粥。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也没有穷追不舍、立即向她要一个确切答案。
过了一会儿,祁屹像是想起什么,“昨天,卫谨行……”
“你听到和我Bella的对话了?”
“嗯,早晨听到了。”祁屹语气平静,“很意外。”
他看着她,“你现在能接受他了?”
云枳沉默了一下,喂粥的动作慢了下来,“谈不上接受。”
“他缺席了二十多年,突然出现,让人头疼地在我面前刷存在感,”她敛了敛神色,继续道,“但好像,我也不像最开始那样,非此即彼地全然抵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