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今年又是小屿陪着你一起过圣诞,你们似乎很开心。
我的生活还是浑浑噩噩的,注意力很难集中,也没什么胃口,朋友说,我现在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
昨晚我久违做了个噩梦,距离我上一次做噩梦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梦里,我看见你和小屿牵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眉眼都更像你,我给他封了红包,他却喊我大伯。
但在此之前,梦到你,其实都是美梦。”
“……阿拉斯加,Day17。暴风雪停了,帐篷差点被埋。
体温一度降到危险值,乳白天气,眼前只剩下无尽的白,但我却想起你。
只有在这种极端天气面前,我的求生意志才能变得很强烈,但有一瞬间,我又想着如果就这么睡过去其实也好,因为一旦我睡过去,我的遗产和遗嘱就会被送去你面前,你就不得不再一次想起我的名字。
原来比起死,我更怕被你遗忘。
听到我的死讯,你会为我流泪吗?
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对这些身外之物弃之敝履。
在你面前,我总是显得一无所有。
可既然一无所有,我也不必再畏惧失去。”
“……今天终于和你说上话了,那一瞬间我庆幸自己还在呼吸。
你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声音很淡,表情也很淡,依旧喜欢躲在宴会的角落吃一盘蛋糕,和周围忙着应酬交际的人都不一样。
又好像变了,变得更耀眼,原来你在自己领域里大放光彩的时候是这么夺目。
也变得更成熟,见到我,你竟然没有表现出对我的任何一点痛恨,就好像我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为此侥幸,又为此失落。
可不管如何,再次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哪怕只扮演一个过路人的角色,也令我如此振奋。
对了,明天我要重新购置一个离你不远不近的住处……”
“……烦躁又幸运的一天,明明警告过自己不要太冒进,今天在饭桌上还是忍不住对你表达了想念。
我甚至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只能把一切都轻描淡写。
我幻想有一天在纽黑文的街头开车偶遇你,若无其事地让你搭车送你回家。
我尝试重新坐上驾驶位,但失败了。
老天究竟是背弃我还是眷顾我,让车子如此碰巧地抛了锚,又如此碰巧地被你撞见。
你果然和以前一样,聪慧又敏锐。
我无法承受你那双轻易看清我的眼睛,听完我的坦诚,你会退避三舍么?
在你面前,我总是不擅长表达。
隐晦的道歉,你听懂了么?
如果不明白,下次等我可以组织好语言,我会亲口和你说的。”
“……我不该打扰你,但私心让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想要靠近你。
亲眼看到那个男人和你交谈甚欢,我嫉妒得快要发疯。
你呢?为什么要主动吻我?
我的出现对你造成影响了么?
我这个人对你产生意义了么?
还是我几次三番对你的真情流露,影响到了你的判断?
你邀请我去你的家里,会不会突然变卦?
我无法再承受一次被你抛弃。”
“……今天是特别的一天,你听到我生病,还是主动选择了照顾我。
抱歉用了很多卑劣的办法留在你家里,利用了你的一片好心。
看见你熟悉地替我降温冲药,我总是会联想起你这三年在异国他乡照顾自己的日子,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的房间很香,你的唇膏也很香。
你愿意回应我的吻,我该觉得高兴,为什么我又萌生出对你的恨意?
你明明不爱我、甚至厌恶我,为什么又能这么良好地重新接受我?
如果我此刻没有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呢?
还是说,我现在彻头彻尾对你而言,真的就是个可以随意尝试、随意玩弄,最后随意决定关系是中止还是继续的约会对象?”
录音笔里的声音到这里就停下了。
里面充满的挣扎、怨恨、破碎的话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像是已经病入膏肓,只是因为一个人,一段糟糕的感情,就轻易带走了他的沉稳、高傲、理智和自信,这些他身上贯彻了二十多年的品质。
云枳在地毯上呈蹲姿,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全部。
她几乎认不出说话的人,也不敢相信,他是祁屹。
窗外城市的喧嚣不知道在男人声音响起的第几秒钟就变得模糊而遥远,就连宝宝也趴在她脚边,安分地一动不动。
整个卧室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玻璃钟罩,唯一存在的声音,来源于她掌心那只冰冷的金属录音笔。
缓慢的、沉重的,将她一点点吞没。
祁屹推门走进卧室时,手里端着一盘意面和沙拉。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房间没开灯,昏沉沉又静悄悄的。
香烟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掀眸望过去,就见云枳站在靠近落地窗的沙发边上,正垂眸抽着烟,神情很静,对他的出现似乎无知无觉。
他脚步微顿,敏锐地嗅到气氛的古怪。
重新迈步过去,把餐盘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下,祁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是不是等着急了?”
云枳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凝滞。
祁屹刚想再说点什么,视线忽然被茶几上银色的录音笔吸引。
几乎是瞬间,他唇边的笑意凝固、褪尽。
目光从惊痛到平静,从平静到漠然,他变得面无表情,眼神里透出一种照不进任何光亮、比夜色更浓稠的漆黑。
“你听见里面的东西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枳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迟钝,像是没能从那些沉重的自白里完全抽离出来。
她掐了烟,没有说话。
此情此景,她这副模样,落在男人眼里,完全可以解读成暴风雨前的平静。
看着她沉默的表情,祁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被我吓到了?”
云枳被他这个语气逼得怔然了下。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攥住,祁屹将她整个人连牵带扯,圈在了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动作幅度太大,刚做好的一盘意面,顷刻间就摔在了地上,餐盘四分五裂。
祁屹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有晦沉翻涌。
前几次云枳都读不懂的情绪,此刻她终于读懂了。
“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别告诉我,你打算变卦、反悔了?”
他话音里的情绪尖锐,像竖起坚固的防御墙。
“你生病了是吗?”
云枳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却有些发颤,“为什么要在我面前,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的事,还有那些……”
她停顿了下,像是说不下去。
呼吸间除了晦涩,全然是男人衣襟上冷香。
“告诉你什么?”
没得到她的否定,祁屹唇边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告诉你我像个废物一样过了三年?告诉你我一边恨你一边又犯贱地惦记你?告诉你我宁愿死在雪地里也不想你忘记我?还是用这份情感绑架你,让你再一次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内心,就重新和我在一起?”
他屏着呼吸,话音冷静,但又像是压根就不清醒。
伪装被撕烂,暴露的,是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和狰狞的爱恨。
“伪装?”男人捧起她半边脸,指腹粗暴地扼住她的下颌,贴向她耳边,“是啊,我从来都没变过,我的真面目,就是你三年前最厌恶、最想要逃离的模样。如果我不伪装成现在这样健全、改过自新的样子,你会这么轻易让我重新靠近你、重新接受我么?”
这已经不能说是在坦白,完全是在破罐子破摔了。
云枳深呼吸一口气,试图阻止事态扩大,“祁屹,你先冷静……”
“我没法冷静。”男人厉声打断她,眼神里偏执而痛苦,“我最恨你,就是你这副永远冷静的模样,你可以冷静地面对我的重新出现,冷静地重新接受我,评估我们感情的所有,也可以冷静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哪怕未来,我娶妻生子,和另外一个女人共度余生。”
祁屹的半边脸陷入黑暗中,呼吸一次短促过一次,“事实就是,如果我不出现,你永远不会来找我,我只会被你彻底遗忘。只有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像个药石无医、彻头彻尾的疯子。”
云枳闭了闭眼,想要为自己辩解,却说不出话。
她第一次会有如此词穷的时刻,因为她找不到任何话语反驳。
“无法否认,是么?”祁屹喘着粗气,“是,我承认,我卑劣,我算计。”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凌迟自己,“我变成今天这样,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尊重你,克制自己,不是因为我真的变成了这样……只是因为我太清楚,只有这样做,才有可能重新得到你。”
“我试过放下你的,云枳,”他眼神里的偏执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取代,“可我做不到。我爱你,哪怕知道你永远不可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也爱你。”
“怎么办呢?”祁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然,你大发慈悲,也教教我,该怎么像你一样狠心。”
像是彻底耗尽所有力气,男人后退一步,松开她,转过身。
他的嗓音重新静下来,疲惫而沙哑,又隐含着一丝冷倦,“这就是最真实的我,趁现在还来得及,趁我还不清醒,你可以选择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