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她的神色才静下来,“那是你的人生,祁屹。你应该问你自己想不想,而不是问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祁屹的确是有答案,但答案其实也一直很模糊。
他长在祁家,金钱、权力、地位,这些别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对他而言是与生俱来、却也索然无味。他厌恶无休止的会议、谈判和虚与委蛇,商业上的纵横捭阖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一种习惯和本能。
二十多年来,疲倦感如影随形。
所以他当断则断,选择自立门户。
只是如今的状况是青黄不接,他身为长子,不得不站出来,再次面对是否要继续背负家族枷锁的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枳以为他睡着了,才匀缓着嗓音,“仔细想想,活这么大,我好像一直在被责任推着走。继承人的责任,家族的责任,集团的责任……这些身份要求我做到什么,我就去做到什么,很少问自己喜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低低笑了笑,“好像唯独你,只有你,云枳。”
“争取你,是我抛开所有身份和责任,仅仅作为‘祁屹’这个人,为自己做出的主动也最想要的选择。”
很难不让人动容的剖白。
云枳略一思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记得,你说你看完了加缪。”
祁屹稍怔,微眯着眼,“说好了,忘掉那个录音。”
云枳撇嘴,没理会他的质问,自顾自道:“《西西弗神话》里,加缪说,‘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她顿了顿,看向他,“与其反复逼着自己做出选择,不如先思考,你现在‘推石头’的意义是否发生了改变?”
“这份改变,足以支撑你日复一日重复做一些可能很虚妄、无意义的事了吗?”
祁屹并不完全认同西西弗的“幸福”,但听完云枳的话,串联着他原先显得有些模糊的答案,他不禁重新思考自己“推石”的新意义不该是为了虚无的英雄主义,他的权衡,应该是为了守护具体的、他想拥有的生活和人。
“不过,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云枳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额发,话音轻缓,“昨天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药瓶,你最近,是不是睡眠状态不太好?”
不过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句关切。
但从云枳嘴里说出来,祁屹浮沉的思绪忽然就在太平洋海岸的风浪里趋于平息。
就好像,她爱上他,首先是因为他是他。
-
夜已深,人未眠。
套房卧室,祁屹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膝上正放着一本书。
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流淌在静谧的空气中,如若不是位于沙发正前不远处的位置,云枳正以一种无法挣脱但门户大敞的方式,被束缚、放置在一把靠背椅上,男人在阅读灯下的神情应该会显得更加专注。
从那天云枳主动要求、感受过真正的窒息后,祁屹就有意识地继续探索她灵魂的边界。
而今天这场游戏唯一的规则就是,她不可以发出任何动静,否则她等待的时间就要被重置、拉长。
半透光的蕾丝下,云枳睁着眼睛,似难忍似苦恼地颦蹙起眉头。
她看不真切男人的表情、五官,只能大概看清他的轮廓,大致的动作。
透过蕾丝布料观察,他翻了一页书,他抵了抵额角,他舒展的肩颈线条……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依稀残留着不久前被含吻过,指尖掠过、掴下的触感,明明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却对她丝毫不管不顾。
这种“在场”的“缺席”感,在钟表分秒走针下,逐渐变成一种无声、但极其强烈的撩拔。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祁屹下一次放下书,期待他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她身上。
唇舌也好,手指也罢,或者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吻,无论是什么,只要给她就好。
这种期待随着寂静的蔓延不断发酵、升温。
终于,在她几乎就要按耐不住,想要佯装无意发出一点动静来打破这份令人心痒的静止、重新攫取他的注意力时他的视线终于从书本里抬起,落在她脸上。
祁屹合上书本,将其放到一边,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早已预料到她方才所有细微的焦躁,他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斯条慢理的玩味,起身靠近,又俯下身。
指尖从她的下巴开始,沿着她的线条,最后停在她肚脐正下方不远处的位置,打着圈。
他的声音低哑,蛊惑般,“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祁屹今天完全换了风格,给自己披了羊皮,完全不见凶狠的样子,反而极具耐心。
云枳死死咬唇,记着不能回答,连气音也不发出来。
“好可怜,都在吐水。”祁屹盯着她,不紧不慢的语气。
可一旦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睡袍下的肌肉贲张,竖起的阴影笔直,翻书的一只手也正因为无法克制的兴奋、暴戾因子而微微颤抖。
“只要你开口,我会直接***。”他仍诱惑着,像伊甸园吐信的毒蛇,“宝贝难道不想要么?”
云枳心跳如擂鼓,想哭出声,想并一并膝盖,但都做不到。
她先前已经失败很多次,也自作自受地尝试过打破这份规则。
但祁屹是这场游戏的规则制定者,也是游戏节奏的掌控者,他有足够多的技巧让她心甘情愿沉浸在这场游戏。
于是她只能忍着被细细密密啃噬的滋味,臣服在规则之下。
良久。
男人凑近她,吻落在她眼睫,“宝贝好乖。”
“奖励帮你吃出来,好不好?”
同样的陷阱云枳已经踩过好几次,被这么问了,她依旧一声不吭。
终于
祁屹沉沉一笑,单膝跪地。
-
等云枳被从靠背椅上抱下来,安置在床上,她早已累极而眠,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从头到尾,祁屹并没有要释放的意思。
这场游戏对他而言,完全是精神上的满足。
清理好彼此,祁屹轻轻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客厅外的阳台。
旧金山的夜风带着凉意,他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Dr. Evans,”祁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倦,和不久前几乎判若两人,“你之前发的邮件我已经收到。”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温和的询问声。
祁屹望着远处的灯火,语气平稳地例行概述:“近期情绪整体比较稳定。旧金山之行很顺利,和她……关系确立了,相处比预想中更融洽。”
他省略了所有的细节和波澜,只陈述客观结果,“偶尔还是会有情绪低谷,但持续时间和强度都在可控范围内。面对一些过去会触发强烈反应的话题,现在也能保持基本冷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睡眠依旧需要药物辅助,但剂量没有增加。”
医生在那边说了些什么。
祁屹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最后,他说:“我明白。”
“正常的情绪波动和病症的区别,我正在学习区分。”
又交流了几句,祁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好,我会注意观察。”
话题的最后,医生忽然挂上轻松的语气,“依稀还能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明明一切对你而言都唾手可得,但你却好像一无所有。”
“你最近,变化很大。”
透过玻璃门,祁屹看着卧室里那个熟睡的身影,“可能是她改变了我。”
“与其说是改变,我更倾向于,是她唤醒了你现在的这一面。”
“由衷地为你高兴。”
祁屹得体道:“谢谢。”
挂断电话前,医生最后微笑着对他说:“未来三次电话随访,如果一切顺利,我想,你就可以开始考虑逐步停药了。”
第97章 热恋
也许是因为云枳还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 过去的前尘往事依旧和她保持很远的距离,又或者是因为他们三年前就开始的亲密冲淡了此刻的心情。
除了祁屹发朋友圈当天让她感受到一点震荡,之后并未留下太久的余波。
男女朋友这种俗世关系的确定、公开, 给云枳带来的正式感其实并不算强烈。
其实祁屹也同样如此。
正如那天所说, 这种事对他而言只是小打小闹的一点仪式感。
他真正想要给他们这段关系下的定义, 快不得,也急不来。
在旧金山的最后几天, 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又浓墨重彩。
晨光熹微,无论前一晚折腾到多晚, 祁屹都会把云枳叫醒, 美其名曰带她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的项目实际就是牵着宝宝出去散步,但云枳会偷懒地在路边摊买一份热腾腾的Duch Crunch三明治,再配上一杯滴滤咖啡, 坐在长椅上放空、醒神, 清晨便慵懒地打发过去。
他们还逛渡轮大厦,市场里人声鼎沸,刚捕捞上岸的珍宝蟹在摊位上张牙舞爪,各色奶酪、有机果蔬、手工巧克力琳琅满目。
云枳被一个售卖复古黑胶唱片的摊位吸引, 淘到了一张磨损却别有风味的爵士乐唱片,祁屹则在旁边看一位银匠现场打磨手工银饰,最后买下了一对不算贵但胜在做工精巧的素银袖扣,一只扣在她衬衫袖口, 随即牵住她的手, 玩笑又不经意地说,这就是他未来的锚点。
午饭理所当然就在市场里解决, 他们站在拥挤的过道旁带宝宝一起分享巨大的Mission风格墨西哥卷饼。
饭后消食, 跳上古老的叮当车, 随着清脆的铃声爬过坡道,旧金山陡峭街道的城市风景在身旁起伏流转。
他们还去了艺术宫。
罗马式的圆顶和拱廊在阳光下恢宏壮丽,倒映在前方的潟湖中,天鹅悠游其间。沿着湖边慢走,宝宝兴奋地追着鸽子,那些肥硕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几乎要将人淹没。
这里常常是很多人生时刻的见证地,他们就很偶然地邂逅了一位15岁拉丁裔女孩的成人礼和一场浪漫的求婚,云枳会驻足为这些陌生人送去掌声,祁屹就站定在她身边,目光始终落在她温柔的侧脸。
四目相对,有什么氛围在他们中间流转,但很快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