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顿了下,“你去吧,我要回趟实验室,有个数据要测。”
听她这么说,祁屿重新坐上沙发翘起腿,“那你好好做实验,我就在这等你,结束了我带你出去吃。”
云枳微微颔首,穿上外套出了排练室。
室内外温差将近二十度,灰白的云层压着阴霾,落叶七零八落,隐隐预告今日要落一场雨。
紧了紧外套,云枳照常往生科院的方向走,远远在实验楼前那棵萧瑟的枯木下看见一道身影。
女人一身马赫根尼本色皮草大衣,手里提着只黑金birkin,梳理平顺的贴合发,即便是这个天气下略昏暗的光线也难掩她周身的珠光宝气。
她视线没有落点地四下张望,似乎在这里等待什么人。
哪怕已经十几年未见,云枳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她无视对方看向她逐渐从怔愣转向惊喜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囡囡,是你吗囡囡?”
云枳无动于衷地继续向前,平稳地加快步调。
“囡囡,你等等妈妈。”邱淑英追上来,伸手要去扯她,半老徐娘的年纪嗓音里仍带着少女的娇嗔。
这声音别说是男人,女人听了都要酥掉半边骨头。
云枳甩开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停下脚步,只留给对方一个淡漠的侧脸。
“别这么叫我。”
即便这个反应在邱淑英预料之内,但亲眼看见,她还是勉强牵起一个略带尴尬和受伤的笑容。
“囡囡,我今天来是有事和你说,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找个咖啡厅坐下来聊一聊好不好?”
“不方便。”
到底是亲母女,云枳完美继承了邱淑英的西方骨东方皮,单看脸,都是美貌与英气兼具,只是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不想知道。”
云枳打断她,掀起眼回过头,眼底沉静得像一汪湖水,浮着凝结的冰。
漠视,冷淡,但不夹杂任何攻击性,和此刻初冬的天气不谋而合。
她一句多余的质问都没有,就像对面前这个人的出现提不起半点情绪波动。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没兴趣,别再来找我。”
丢下这么无波无澜的一句,她垂目转身。
来往的行人有侧目投来视线的,邱淑英只觉得脚下有千斤重,最终还是体面地挽了挽碎发,任由云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
-
这场雨最终还是落了。
浓云压顶,来势汹汹,不过傍晚六点的光景,天幕难见半点亮光。
一辆计程车在东二环的公路停下,云枳付了钱,毫无遮挡地走近雨中,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口袋里除了即将会被灌湿的火机和半包烟,剩下的空无一物。
手机屏幕投射的光将她面容照得苍白,被雨水模糊后,最后一格电量消耗殆尽。
她掀了掀唇,微小的弧度,好像在为自己此刻无用的、不理智的行为自嘲。
不远处,一道车灯在混沌中闪了闪,疾驰的车身犹如在暗夜中穿梭的巨兽。
祁屹刚结束连续一个礼拜的高强度工作,独自驾驶迈巴赫赶往公寓。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领带被他随手丢在了副驾驶,衬衫领口的纽扣歪歪扭扭解开几颗,模样松弛,眉眼里压着点倦色。
在即将通过的这栋独立公寓前,他掀起眼皮,似寻常又漫不经心的一眼。
黯淡的路灯下,缩成一团的人影蹲在树木掩映的灌木丛旁,浑身湿透,却倔强地咬着一根烟,低头拢火去点。一下又一下,隔着雨幕,仿若能感受到她此刻因为懊恼而微微紊乱的呼吸。
透过斑驳的车窗看过去,这一幕像极一幅充满裂痕的冷调画。
画上的人在大雨倾盆的午夜出走,路途遥远,而她带着被浇熄的一小撮余烬,茕茕无依。
她好像很热衷把自己搞到狼狈。
名为理智的情绪还没有攀上大脑,祁屹已经点了刹车,撑伞走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枳轻撩起眼,唇边还衔着泛出湿冷的烟嘴。
伞沿下,入目的是男人的喉结,圆润精致,令人过目不忘。
依次向上,饱满的唇形,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永远浸满居高临下的眸。
她低下头,张唇轻呵了下,好笑点背的时候衰事总是接连而至,又觉得自己该为这遭冲动买单。
“抽烟啊,祁先生您看不见么?”
“有家不回,在外面淋雨抽烟?”祁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暂时忽略她语气里故作声张的强横,问:“你没带钥匙?”
此刻云枳完全没耐心和他周旋,眼也不抬,“您可不可以就当没看见过我在这里。”
“不管你,等你被冻死在这,拉着祁家一起上社会新闻么?”
她抿抿唇,没说话。
“上车。”
见她不动,祁屹蹙眉,“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云枳不再执拗,公寓的钥匙丢在了祁屿车里,现在手机关机,冲动过后,在这里淋雨滋味并不好受。
她自觉往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车后座走,正要上车,只听祁屹淡声命令:
“坐副驾。”
她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矮身上了副驾驶。
车内暖气很足,刚坐上去,云枳的体温就短暂回升。
驾驶室的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紧接着,带着木质沉香的羊绒毛毯和西服外套落在她的膝盖。
祁屹发动引擎,面无表情道:“换上。”
云枳先是给自己擦了擦,又草草处理了下被雨水沾湿的真皮坐垫。
捧起这件西装正迟疑,就察觉旁边的人似乎在等她,并且耐心即将殆尽的样子。
没多矫情,她利索地换好,随后系上安全带。
迈巴赫前灯划破夜幕,平稳又优雅地重新起步上路。
“祁先生,我们去哪?”
从上了车开始,云枳出走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
祁屹不答反问:“你公寓钥匙呢?”
云枳眨眨眼,如实道:“在阿屿车里。”
驾驶位的男人目视前方,眸色晦而深,“所以,你们是吵架了。”
一个中控的距离,云枳能闻得到清冽的烟草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勾起她方才没有解得了的瘾欲。
她咽了咽嗓子,否认:“没有。”
“我临时有事先回来,忘记拿钥匙,手机没电关机了。”
这句“先回来”很微妙,弦外之音是她和祁屿住在一起。
等说出口,云枳自己也怔了下。
祁屹唇边忽然勾出一个冷笑,“搬出来同居,想给我看看你们的决心?”
“……”
稍显复杂的情况解释起来很苍白,这个男人也从来不把她的解释当回事。
思忖之后,云枳选择略过这个话题。
她看向无线充电舱,试探道:“祁先生,可以让我给手机充个电吗?”
祁屹神色未动,云枳就当他默许。
可摆弄半天,兴许是进了水,手机迟迟开不了机。
她又侧眸看向他,这个角度,能隐约从男人松开的领口看见一点肌肉线条。
云枳立马收回视线,正襟危坐,“我想给阿屿打个电话,祁先生……”
祁屹面露不耐,反手拨出一个电话。
“哥,有事么,我这边有点着急,没事我晚点再联系……”
“中洲公寓,过来。”
祁屹皱着眉心,“把你的女朋友接走。”
说完,不等对面发出疑惑,他径直掐了通话。
云枳听Sasha和她提到过这所公寓,料想应该是祁屹的住处。
她想了想,道:“您不用这么麻烦,我在车上等一会阿屿就好。”
祁屹一手搭在窗沿,极淡地哂了下,“你的意思是,要我也在车里坐着陪你等?”
“……”
她就多余问这句话。
两栋公寓距离并不远,没多久,祁屹就驾着迈巴赫驶入地库停了车。
电梯一路升至顶层,轿厢运行平稳,温度湿度适宜,通风口都沁着高档的香气。
虽然提前有过心理准备,可当云枳真正走进这套公寓,还是被内部极致奢华的黑金风装修震惊到。
她安静地换上一次性拖鞋,目不斜视,非常有一个外来闯入者的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