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屹垂目看向她的脸,因为退烧,她脸上的红晕散去,但伤痕的红印微微肿着,清晰地显出来。
他眸中透着冷峻,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问:“脸上的伤开药了么?”
“内服只开了抑酸药,病人喝了酒,72小时之后才能使用抗生素消炎预防感染,暂时只能用外涂药处理伤口。”
“病人的身体底子不算差,所以没有造成太坏的结果,最近多注意休息吧。”医生轻叹一口气,“不过,怎么会一下遇到这么多复杂的状况……”
“是她自作自受。”
想到这一切发生的根源,祁屹移开视线,坐上椅子,向后靠着支起长腿,口吻漠然。
临走前,医生把内服和外涂药的用法用量交代给女侍应,叮嘱了句:“除了涂药,可以配合交替冷热敷,这样对伤处的血液循环有帮助,促进活血化瘀。”
准备好冰袋和热敷包,女侍应准备先按照医嘱替云枳处理一次。
“给我。”
座椅上沉寂许久的人冷不丁开口。
女侍应明显愣了下,扭头看他。
何时见过这艘船的主人这样一副形象,矜贵端庄、一丝不苟不再,甚至连衣冠工整都沾不上边。
祁屹面色平静地重复一遍:“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噢噢……”她飞快收回视线,照做递过去。
正犹豫要不要等在一边,男人头也没抬道:“你可以去休息了。”
女侍应应一声,连忙迈步离开。
门缝关阖的最后一眼,她看见祁屹半边脸沉在黑暗里,正屈尊降贵地弯下身子,抬手为身边的人拨开一缕缕碎发。
灯光拢着他另外半张脸,也许是昏黄的光影太柔和、太静谧,在这位永远对人展露冷酷本色、滴水不漏的顶级商人身上,竟然破天荒地散发出一点罕见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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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阻挡,海上的日出比陆地先抵达一步,清晨的海风裹挟潮湿,体感上惬意舒适。
世谱号即将在距离最近的港口码头靠岸,但这艘船上的人似乎还陷入狂欢后的沉睡,没多少人反应过来载着他们的这艘庞然大物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航向。
一夜未眠,祁屹站在甲板上点一根烟省神,凭栏远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冷酷男模在摆pose拍时尚杂志。
他身后,穿西装马甲的侍应走上前,看面孔是昨晚处理事故现场的其中一位。
“祁先生,林家栋六年前有杀人未遂的案底,刚出狱没多久,警司方已经派人准备将他拘押回香港。”
林家栋就是马脸男,昨晚哀嚎一夜,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陈佑寅的人,要关他的人好好掂一掂分量。
祁屹弹弹烟灰,被尼古丁浸染的嗓音沙哑,在海风中极度冷寂,“律师那边准备好了么?”
“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侍应递上一份文件。
祁屹接过,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只几眼,他就重新丢回侍应手里,“香港陈家要保的人?”
侍应颔首,“据说他在陈家下任话事人手底下做事,还算受重用。”
祁屹嗤一声,面色毫无波澜。
要是没记错,祁山和港城第一豪门的陈家私交不多,但在众多商业版图都有联系。
香港虽然不是祁山的腹地,但真要对垒起来,别说是下任,就算是现任话事人,打通关节去整治他手底下的一个人,都没有做不成的道理。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掌握到了他登船之前涉及违禁品买卖的证据,加上强。奸未遂,他这次的量刑最轻也是无期徒刑。”
祁屹淡淡瞥他一眼,“提交违禁品买卖的证据就够了。”
侍应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迟疑了下,“那昨晚的监控……”
祁屹眼都没抬,不容置喙的口吻:“直接销毁。”
沉冷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哥,真是你,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祁屿睡眼惺忪,刚从一场断片的酒醉里醒过来。
如果不是阿水突然叫醒他说世谱号马上就要停靠,下命令的人是他哥,他估计睡到日上三竿都不会醒。
“销毁什么啊?你突然通知靠岸干嘛,这才是航程的第一天……”
疑惑的尾音在祁屹沉郁的眸色里顿了下,他正色起来,莫名心虚,“怎么了?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祁屿太熟悉这个眼神,从小到大,只有在他犯错的时候,他哥才会这么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能晃晃你的脑子。”
祁屹掐了烟,面无表情地睇他:“咣当咣当的都是水,你自己难道听不见么?”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管祁屿脸上的茫然,转身往船舱走。
无缘无故被骂一通,小少爷先是滞了下,随即脸上也划过一丝不爽。
但他哥不会事出无因就这么对他,于是他面朝侍应,等他解释。
侍应见祁屹没直接讲明白,也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犹豫再三,他委婉地以问代答:“祁少,你昨晚切蛋糕喝酒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云小姐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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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枳是在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中恢复的意识。
入目是一片不同于半山、不同于公寓、不同于一等舱套房,甚至不同于福利院休息室的天花板。
她不知今夕何年,也不知身处何地,记忆全然空白,只有逐渐席卷上大脑皮层的乏力和酸痛在清楚地帮她排除这里是梦境的可能性。
她笨重地要坐起身子,忽如其来的牵扯让她没忍住嘶一声。
连这声的音节都是沙哑的,云枳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哪都在叫嚣着痛,像被人打过……
一瞬间,她愣了下,动作不上不下地定在半空,像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
就在这时,不远处房门被拉开。
白衣黑裤的男人肩宽腰窄,身形颀长,步调沉缓着走近,目光深长、毫无折衷地望向她。
“醒了?”
他一身休闲装,白色polo版型挺括,v字领下隐约可见紧实的肌理线条,不过云枳最先注意到的,还是视线往上那块高挺的喉骨。
等等。
云枳依稀想到在不久前,一直有同样部位的特写画面盘旋在她眼帘。
想要继续往前回溯,她太阳穴的神经突然痛了下,只能回忆起她似乎是在吧台找祁屹帮忙叫了一杯酒……
难不成,她一直和祁屹待在的一起?
祁屹视线从她脸上划过,看穿她,口吻很淡,“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想不起来?还是说——”
在她目光一寸寸故作镇定的疑虑中,他慢条斯理地踱至床边,抬起手,一节指腹停在她病弱到近乎苍白的半边面颊。
明明行为越界,他声线却透着毫无反思的淡漠:“需要我给你一些额外提醒,带你回忆一下?”
第22章 诚意 “扇我,又勾引我。”
男人指骨嶙峋, 在她脸颊轻碾,用冷感包装后的轻佻符合他一贯傲慢的作风。
尽管动作幅度很微小,但包含的意味已经很明了了——
身份阶级, 强弱关系, 在人这种两性动物的男女饮食法则下都显得不再重要。
云枳不躲不闪, 安静和他对视。
离得太近,即使并非有意,也很难看不见那块喉骨上可疑的红色印记。
海上晨光从天鹅绒帘布的缝隙漫漶而入,交叠的光影侵吞室内的一切,幽暗处,无声刮起漩涡风暴。
她眸中划过极短暂的失神, 很快又掠过。
云枳率先一步敛眉, 别开眼轻声道:“对不起祁先生, 我给您添麻烦了。”
“想起来了?”
祁屹好整以暇, “说说看,在你的记忆里, 是怎么麻烦我的。”
“是我太大意, 生病了都没察觉,又不分轻重喝醉酒在船上遭遇这种事。”云枳眼睫轻颤,一五一十罗列自己的错误, “我当时顾不上太多,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只能拿刀叉戳那个人的眼睛……”
男人巍然不动, “还有呢?”
“我知道祁先生很忙, 劳您照顾我这么久,真的抱歉。”
只是说了半天,没一句他想听的。
祁屹盯着她, 无动于衷。
两人短暂陷入沉默,空气静下来。
“祁先生。”云枳察觉到,微微瑟缩着抬头,惶恐道:“我是正当防卫,就算对方要告我,我也是会被法律保护的,不会连累到祁家,也不会给祁家造成损失的,对么?”
东亚人的眼睛大部分介于黑色与棕色之间,鲜少有人是极致的纯黑和纯棕,但祁屹的瞳色就是纯正的、攫人心魄的黑。
他一瞬不瞬地锁向她,倏然勾唇,似乎觉得可笑。
“扇我,又勾引我,偏偏你只字不提。”
床上的人脊心一僵。
在她窘迫又强装镇定的眼神里,祁屹大掌游弋着,用两指掂起她的下巴,问话里透着笃定,“云枳,你刚才看向我,到底是觉得我好看,还是觉得我好骗。”
云枳不自觉吞咽了下。
她从没觉得祁屹是好糊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