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知潼看她一眼,神色里涌出的复杂很短暂。
原先站在她面前的祁屿见她出现, 单手插兜沉着脸, 沉默着背过身。
“小枳来了。”添茶这种事一般都是佣人做, 但蒋知潼这时并没有假手于人, 而是用眼神屏退了候在一旁的人,亲手执起手边的茶壶, 沏了杯花果香气的伯爵奶茶, 对着云枳问候:“昨晚睡得好吗?”
云枳连忙双手去接茶杯,“谢谢潼姨关心,我睡得很好。”
她看出蒋知潼望向她时挂在嘴边的欲言又止, 抿了口奶茶,用玩笑的语气开口:“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 怎么我一来就没人说话了?”
沙发上的男人端起茶杯, 几不可查地撩了撩眼皮看她一眼。
“也没什么, 就是昨天我和Joanne的未来婆婆喝茶,她一直在夸你漂亮又懂事,看着文文弱弱的, 在我身边却像朵解语花。”蒋知潼拢了拢披肩,笑得很和蔼:“后来又聊到你大学修的什么课程,听Joanne说,是生物?”
“解语花”这么一大顶帽子扣过来,云枳捏着茶匙的指腹被上面凹凸的浮雕花纹压出褶。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点点头,“是的,生物。”
“怪我,听说你学生物,想到我一位好友之前总是和我抱怨,他的儿子自从和别人一起创办了生物科技公司,忙起来连家都很少回,我琢磨你们是同行,共同话题应该也多,想着介绍给你,多个朋友也多一份机会。”蒋知潼握住云枳的手,目光缓缓往祁屿的背影挪了挪,轻叹一声:“结果小屿听见,非要说我操心过头,甚至还说你们两个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我知道小屿一直把失去同胞妹妹的遗憾弥补在你身上,他对你的感情很深厚、也很特殊,以至于不惜和我撒谎也要阻止我,这么看,确实是我的做法有些贸然和欠妥了。”
话音落下,偌大的会客厅顿时静了几秒。
祁屿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妈?!”
一句“我撒什么慌了”还未出口,被云枳沉静的一眼阻拦下来。
但很快,那点沉静转而变成一点责怪:“小屿哥哥,你是这么和潼姨说的?”
云枳面露无辜:“你就算妹控也要有个限度,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都这么管着我,不让我恋爱结婚吗?”
不知道是被她一声“小屿哥哥”震住了,还是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太陌生,祁屿皱眉站在原地,垂握在身侧的手背崩出青筋。
但云枳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她看向面前的蒋知潼,这位年过半百的妇人脸上,几乎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笑容里也找不到半点咄咄逼人,有的,全然是隐居十几载但仍稳稳坐在海城第一贵妇这把交椅上的从容和气度。
她唇角的弧度很腼腆,“别管小屿哥哥,潼姨刚才说要给我介绍,现在还算不算数啦?”
此话一出,两道来自不同方位的视线直直落向云枳。
她不知道,原先端坐在沙发上一直置身事外的男人凝眉注视向她,深不见底的眸中匀出一抹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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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的这顿午饭只邀请了祁之峤和唐贺庭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席间,气氛交谈甚欢其乐融融,唯独祁家两兄弟的脸各有各的臭法。
连原先在这桩订婚宴里最没有迎接喜事的心情、大部分时间都沉着张脸的祁秉谦都挑动眉梢,“之峤的好日子,这两个臭小子板着张脸给谁看?”
蒋知潼瞪了瞪丈夫,“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这两天光我看到的,你让女婿贴了多少次你的冷屁股了?”
“是准女婿。”祁秉谦面无表情地强调一声,“准。”
蒋知潼白一眼,没说话。
不久前的插曲算暂时摆平,这种程度的事还不至于要闹到祁秉谦跟前。
她视线不动声色地逡巡一圈。
果然,一个是明摆着挂在脸上的臭,一个是难以捉摸、让人自我怀疑是不是会错意的臭。
小儿子为什么不高兴她心里有数,大儿子……大概是又有什么麻烦的公务缠身了吧。
因为家中有大事需要经常活动,蒋知潼从归榕寺短暂移居到祁秉谦常住的一处房产,这段时间祁秉谦在书房里烟抽得很凶,他不常把集团里乱七八糟的事务带到家庭,三言两句,蒋知潼只听出来,是关于一家新能源工厂的收购案,这桩收购案的发起人是祁屹,因为牵扯到祁山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利益分配,董事会持反对意见的较多,吵得热火朝天,连带着祁秉谦都很头疼。
饭局一散,蒋知潼在祁屹离席之前先一步把他拉住他,这次特意没支开祁秉谦。
祁屹视线落在不远处悄然在人群中消失的二人身上,眸底的晦沉一闪而过。
这次谈话,蒋知潼特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按道理,在Joanne婚嫁之前,你这个当大哥的应该以身作则。”
半山开凿的内陆湖周围合法饲养了好几种名贵的鸟,蒋知潼话题刚开启时,祁秉谦就坐在不远的长椅上托着鸟食盘喂鸟。
父子两人在集团里动辄就要夹枪带棒地吵上几句,碍于蒋知潼在,二人都很有默契地无视彼此。
“你妹妹先前有多排斥家里介绍你应该清楚,但是现在,你也能看到,她和贺庭相处得很不错。”
以这种话为开场白,要说什么,祁屹心中已经明了了。
他单手抄袋,身形落拓,视线没什么落点地向前望着,答得漫不经心:“我也很为她高兴。”
蒋知潼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一贯的敷衍,原先想要苦口婆心的想法烟消云散。
她拧紧眉,口吻已经算很生气了:“那我问你,为什么今天的家宴,你没有邀请清樾?”
“别怪妈咪催促你,你平时忙公务,神龙不见首尾,妈咪抓到你就很难得,你又屡次三番不把妈咪的话放心里,阳奉阴违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这么下去,妈咪也会着急。”
听蒋知潼言辞激动,祁秉谦放下鸟食盘起身走过来,冷眼盯着祁屹看了好一会,忽然道:“你对章家那位姑娘是有什么不满意?”
祁屹唇边原先那点笑意也淡了,“没什么不满意。”
祁秉谦皱眉,在他一句“那你在磨蹭什么”问出口之前,又听祁屹道一声:“我对她,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的期待。”
“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祁秉谦冷哼一声,呛他:“看不出来,你还挺难伺候。”
“我为什么难伺候,您不是最清楚么?”祁屹微垂着眼,眸色淡漠:“要家世,要能力,要看人品相貌,又要看政治背景,爸爸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听起来好像完全按照我的心意来也可以?”
他唇角勾起一点讥诮,“如果是这样,只要您一句话,不用太久,我应该就能把您的儿媳妇带回家。”
“混小子你——”
在祁秉谦大发雷霆前,蒋知潼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退开一边。
尽管祁屹的话音并不重,但她都快忘记,上一次见他表露这一点点微末的心意是什么时候了。
她听得很难过,几乎有些惊痛,除此之余,又警惕地察觉到他话音里一点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如果真的不喜欢、没有感觉,那就找个机会,找个正式场合和清樾说明白。”
蒋知潼的语气重新温柔下来:“至于你的另一半,真不行,家世什么的差一点也无所谓,只要人品端正,没犯过什么太大的错误,妈咪还是以你中意为优先。”
昨晚的场合对说清楚这件事算不算正式,祁屹有些拿不准。
但说,是的确已经说清楚了的——
章清樾提出来要借一步单独说话,两人在露台各自吸完一支烟,聊了聊关于一些合作项目。
第一句私人话题也是章清樾先发起的,她的言辞很巧妙:“原来我们第一次约会你拍下的那件红宝石手链是送的云枳妹妹……不过Eric,迟迟等不到Simon再次和我助理约时间,难道是我们之间默认有来有往,你约我一次,我就要主动约你一次吗?”
她脸上的笑落落大方,无懈可击:“如果是这样,那这周六怎么样?你忙么?”
“倒也没有这种规矩。”
祁屹掐灭了烟,看她一眼,脸上的笑意很模糊:“是我想见的人,我会主动去见。”
看到章清樾脸上一瞬间的磕巴和些许凝滞后的释然,他就知道对方已经领会到他的意思。
她颇为遗憾地开口:“不止这周六,看来你很长一段时间都腾不出功夫给我了。”
和聪明人对话,效率高就高在很多事情不用说得太直白。
在离开这片充斥鸟语花香的地界之前,蒋知潼没忘记试探:“不过阿屹,听你刚才的意思,难道最近是有另外相处不错的女孩子了?”
祁屹手里捻着祁秉谦没喂完的鸟食,没看向蒋知潼。
空气很短暂的静了下,他答:“没有。”
他放下托盘,拈起热毛巾净了净手,对着蒋知潼淡声:“公司事务忙,您多照顾自己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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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后花园。
云枳坐在秋千上,望着在她面前来回踱步的人,开口道:“你要说什么,抓紧时间,我一会还要去实验室。”
祁屿骤然停下脚步,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蒋女士去和那个什么同行见面?!”
“怎么了?”云枳口吻很淡,“见个面又不犯法,还是有谁规定我不能和别的异性。交朋友?”
“她那是真的要你去交朋友吗?她是要让你去相亲!”
云枳垂着眼,面色毫无波澜,“那又如何?如果合适,彼此都有好感,我这个年纪,谈场恋爱似乎也不过分?”
祁屿脸色一变,一阵胸闷气短。
他目光紧锁向她:“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来气我?”
“我为什么要气你?”
云枳抬了抬眼,木着脸,“上午那种情况,不该是我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在潼姨面前撒谎?你撒谎之前,有考虑过以后我会面临什么处境吗?”
祁屿皱紧眉头,哑然了几秒。
云枳从秋千上站起身,先一步替他给出回答:“你没有想过。”
她笔直地望向他,深吸一口气,“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祁屿的眼神在她的话里一点一点变冷。
这片花园少有人迹,绿植树木都呈现冬天的灰败,光秃秃的树杈上只剩鸟雀偶尔蹦蹦跳跳着停伫。
若干年前,飘着雪的冬天,他也曾从伤痛里走出来,和云枳一起在这里堆过雪人、荡过秋千、照过暖阳,只是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明明还历历在目的场景竟然有些褪色了。
气氛死寂下来,祁屿攥紧拳头,攥到指骨几乎浮出痛。
良久,他才冷着嗓音一字一句:“到底是我幼稚,还是你在装傻?”
问完,他上前几步,双手猛然握住云枳的小臂,像突然暴起的兽:“我不信,你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意。”
像是没预料到祁屿会把话说破,云枳眼底闪过怔愣。
一番挣扎无果,她静下来,漠然地垂目,直呼他的姓名,故意把话说得很重:“什么心意?祁屿,是不是我们假扮情侣久了,你已经分不清虚假和现实?”
祁屿心里一刺,双手力道更紧,下颌线绷着,眼神里翻滚着隐忍。
还未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二人之间的对峙猝然被打破,不约而同偏过视线看过去。
太阳光在头顶高悬,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拐角处,高大的身形逆着光,一步步走过来。
云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判断出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即便祁屿还在场,他目不转睛地凝着她的视线也有如实质。
他的话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毫无迂回:“假扮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