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体面 包养费。
祁屿攥着云枳小臂的手未松, 暗自侧身将她往后拦了拦。
远处的庄园双生塔响起整点的钟鸣,在悠扬厚重的钟声里,他低气压地睇向祁屹, “哥?”
“你怎么会来这里?”
祁屹步履未停, 注意力丝毫没放在他的话上, 只沉着嗓音明确地重复一遍,“所以,一直以来,你们对外的情侣关系都是假的,是么?”
对比问,更像在复盘捋顺自己的思路。
见他这副模样, 祁屿咬了咬后槽牙, 皮笑肉不笑地效仿他不听人话、不正面回答:“刚才席间听老头子说最近集团事务繁忙, 哥你不去公司, 怎么有时间来管我和小枳的事?”
知弟莫若兄。
祁屿越是想表现的平静、若无其事,就越是容易被看穿他此刻的防备和警惕。
“你什么时候竟然也学会操心集团的事了?”祁屹勾唇笑了声, 对比之下, 他隽秀的身形、挺拔的站姿,包括由里到外透出的神态都显出松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
说完, 不等祁屿回答,他在距离二人的不远处站定, 自顾自开口道:“你的伤处想要快点痊愈, 离开半山之前记得带上药膏。”
没指名道姓的一句隔空喊话, 可到底这一方空间就只容纳了三个人。
云枳身形一僵,伴随祁屹的声线,先前经历的那些画面放不可控制地在她眼前自动播放出来。
她轻呼一口气, 像是要把什么污秽的东西顺着鼻息排出去。
殊不知,她身体微末颤动的幅度精准地传达到祁屿掌心。
他扭过头,盯着她上上下下扫视一眼,皱着眉头问:“你受伤了?哪里受伤?”
像是想起什么令人痛心疾首的回忆,祁屿顿了顿,咄咄逼人的语气缓和下来:“是什么不好说的情况么?如果是,那我……”
云枳看出他神态里夹杂的那点紧张和小心翼翼,知道他是想起了前段时间在世谱号上发生的不愉快。
她不久前紧绷的神色松了松,浅叹一声,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自我反省。
可刚想说自己没事,祁屹就先一步开口:“你的伤口不止破皮这么简单,不及时消炎处理,化脓都有可能。”
男人的语气十分公式化,但细细思忖,能琢磨出藏在话里的很多信息。
祁屿脸色很沉,但看向面前的云枳时,他摒弃一切乱七八糟的联想,口吻尽可能放得平静:“怎么伤的?伤到哪里了?”
祁屹:“练习骑马时的擦伤。”
祁屿怔了下。
他也算精于马术,初学练习时一旦发力和姿势使用不当,擦伤确实很普遍。
想当初,为了和朋友的赌约,他曾经忍着渗血偷偷练习,这件事至今他没让任何人知道。
因此,骑马可能会伤到的部位在哪里,他哥又是怎么得知云枳“不止破皮这么简单”……他下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在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又问:“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祁屹:“暂时没有到要去医院的程度。”
“哥!我在问小枳,没有在问你!”祁屿低吼一声打断他,完全忍到极限。
再次转过头看向祁屹的时候,他脖子两侧青筋凸起,涨得面红耳赤,表情看上去说是在怒目圆瞪也不为过。
这种时候还能叫他一声哥,已经是祁屿最大的体面了。
祁屹神色无常地瞥他一眼,只掌面向上,在云枳面前递出一个小巧的玉色瓷罐,淡声道:“这个伤药专门找人调配过,比你在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效果都好。”
云枳抬眸对向他的眼睛,极其短暂的犹豫间,祁屿已经挥手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一把将瓷罐夺过来。
他冷哼一声,口吻里意味分明:“既然这样,我就先替小枳谢谢大哥的关心了!”
祁屹挑了挑眉,丝毫没有因为祁屿的举动而感到冒犯。
他甚至像个溺爱弟弟的大哥,闲庭信步地离开之前,贴心地关照他不要忘记把合同发给Si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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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屹离开后,这片花园的空气又短暂地陷入凝滞。
云枳看着脚尖处投下的树影,心里却丝毫没有本该属于午后的惬意和慵懒。
刚才两兄弟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不是没察觉到,可既然他们彼此都没有完全把事情摆上台面,那她也只要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好。
只是对于祁屿……云枳叹了一口气。
在她心里,他有时候确实幼稚了些,但本性底色里的率真以及对她的关照不是假的,他们从小结伴长大的情谊也不是假的。
她无意伤害到他,但前提是首先她自己处在安全范围内。
“我要走了。”
云枳率先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别开身子要往外抬脚。
没走两步,身后的人倏然伸手扯住她。
祁屿再抬起脸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不久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云枳有些陌生的冷静。
他嗓音有些沙哑,“刚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云枳垂着眼睫,没作声。
“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暂时保密的那件事么……前段时间去香港,其实是有车队给我发邀请。”很少能见到祁屿这么郑重其事的时候,像在努力证明自己也并非是她口中所说的完全幼稚,“如果我在合同上签下字,再过不久,可能我就要离开海城,在香港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你之前总是问我,现在,我也能告诉你,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云枳顿了下,随即道:“恭喜你。”
祁屿捕捉到她眼神里的那点意外,像是满足般牵了牵唇:“我就知道,你一定也为我高兴。”
只是他唇角的这点弧度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云枳的后肩,沉默许久,嗓音沉闷:“但怎么办,我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以至于被有心人捷足先登。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走到这里,云枳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
她很轻、但很执拗地开口问:“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你真的有分清对我的心意是喜欢,还是占有欲吗?”
祁屿没说话。
他并不能百分百笃定地给她答案,可如果都能像实验原理一样讲得清楚、分析得明白,那心动还能纯粹地被视为心动吗?
“你也许只是害怕失去我。”云枳抿抿唇,“作为朋友,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她的话几乎算得上善解人意,但落在祁屿心里,却又好似一记重击。
麻痹的痛感一阵阵从心脏泵向血管,他眼底黯然,无声自嘲一笑。
压在云枳肩膀上的力道一松,不等她看向祁屿的脸,手心忽然被塞了东西,只听他道:“药拿好,你走吧,我的话说完了。”
抬头看过去,祁屿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云枳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但似乎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且苍白。
“我走了。”最终,她只丢出这句。
这一次,祁屿没有再阻拦她,只是在她重新迈开步伐往外走出一段路程后,对着她的背影意味不明地道了句:“蒋女士今天只是给你塞相亲对象,换做我哥,她不会这么手下留情。”
云枳脚步一顿。
但她没应,也没回头,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须臾之后重新向前。
祁屿的眼神彻底阴鸷下来,翻涌着黑色漩涡,“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不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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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之峤的订婚宴结束,原本以为自书房那晚开始,自己少不了要被祁屹呼来喝去,可等云枳回到公寓,她甚至连祁屹例行的骚扰短信都没再收到。
祁屿也一反常态地没再频繁地给她发信息,对此,云枳十分乐成其见。
Judy倒是有按时按点给她送着餐,云枳佯装不经意从她嘴里打探过,祁屹这段时间好像是因为一桩收购案焦头烂额,大概率很长一段时间要忙碌。
除此之外,Judy还神神秘秘递给了她一张卡,“祁先生让我转交给您。”
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倒是很有祁屹一贯的行事作风。
云枳挑挑眉,直言不讳地问:“包养费?”
虽然Judy对两人的关系也暗暗揣度过,可乍听云枳这么说,吓得直哆嗦:“云小姐怎么能这么说!祁先生担心你有急需用钱的时候,届时如果不能及时联系到他,至少这张卡可以解燃眉之急。”
云枳没去掂量Judy这句话里有多少主观加工的成分,也不想为难她,只笑笑,随即利落地接过。
她不知道的是,Judy惶恐自己办砸了事,当即就给祁屹去过信息,甚至在她毫不知情、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偷偷拍了张她的照片发了过去。
照片里,云枳素面朝天的半扎发,万年不变的白色实验袍,正坐在工位上专心压制标本。
一旁的窗子洒进阳光,照在她周身,把她的神情衬得温和又柔软。
祁屹在繁杂的公务里为这张照片停留了一秒,随即面色自然、毫无停顿地点下了保存。
转眼间,小半个月匆匆流淌过。
如祁屹所说,他的那瓶伤药果真很好用,云枳腿根处的伤没用多久就好得差不多了,没有色沉也没留疤,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来,就如那晚的旖旎一样,逐渐变成一场蜻蜓点水的梦。
难得可以过了一段清净日子,除了心无旁骛扑在实验里,学校、实习公司两点一线,泡进实验室就是日复一日的细胞、蛋白、测序数据,其余任何纷扰都与她无关。
虽然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忙各自的,但因为她参与出镜的那支祁山的海外宣传片,茶余饭后她和研发一部的另外十二名成员因为这点除工作外的谈资也逐渐熟络起来。
就在她希望祁屹能因为忙碌彻底忘掉她的时候,聊天框里久违地跳出他的短信。
「我不主动找你,你就一条短信都没有?」
云枳彼时刚脱掉工服准备下班,好歹拿了他的卡,想了想,敬业地秒回过去。
云枳:「睡裙还没找到,想着祁先生忙,就没叨扰,勿怪」
云枳:「之前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找不到裙子,我会给您赔款。Ps:从我私人账户划款。」
发完这两句,她盯着屏幕,忽然笑出来。
最开始想还睡裙,单纯是觉得一码归一码,祁屹看不上他,她也不愿意占他一点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