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始终投向窗外的男人终于发话了,只不过也是对着她说的:“私人行程,我的女伴人选是什么要求?”
“聪明,事少,以及……”Judy低眉,回忆她和祁屹在欧洲分部的生活助理工作交接时对方给她的资料备注,“结束之后懂得守口如瓶,不会有多余纠缠行为和企图心的。”
硬着头皮照本宣科,只不过声音越来越小。
云枳:“……”
感情她就是眼下既符合要求又能用得趁手的人选。
Judy面色为难地看向她,云枳呼一口气,回了个友好的微笑:“只要确定能及时善后就好。”
男人立马嗤笑一声,里面包含的意味很明确,是在嘲笑有人杞人忧天。
云枳不再说话了,顿时,车厢陷入落针可闻的静。
Judy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直到看见专心充当司机的Simon朝她递了个同情又安抚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好像在职场遭受了一种很另类的冷暴力。
-
二十分钟后,幻影的车轮毂在一条繁华的街区停转。
海城名流圈的客人都知道,这条充满奢牌标志的街道上,每扇玻璃窗子后面、每个伫立的模特身上,装点的都是最优雅华丽的富贵。
正常营业时间是上午九点,这会客流并不多,但旋转门前早已拉了警戒线、挂上暂营告示牌,还有持械的黑衣保镖戒卫把守,究其原因,无非是门后的世界,此刻已经摆满了华服高珠,只待贵客莅临挑选。
一行人刚下车,等候在旋转门前的品牌经理和门店sales分站两侧,远远离着,摆着礼仪手位欠下身:“欢迎光顾。”
猜到会兴师动众,但没猜到到了这种程度。
在这阵整齐划一的阵仗里,云枳呼吸不禁凝了凝,下意识抬高口罩,顺便再把帽檐压低。
踏进旋转门,门后的世界立马和街道的喧嚣隔绝开,沁着冷香的气息扑面。
薄底皮鞋在大理石地砖上踩出沉稳的节奏,品牌经理春风满面地朝着祁屹伸手引路:“祁先生,二楼贵宾室已经准备好,您是直接过去,还是先在一楼看看公开陈列的珠宝?”
这家顶级珠宝的品牌总部一个小时前下达指令,直接委派了大中华区的品牌经理负责接待,除了因为祁家是首席vip顾客,更重要的原因是,品牌经理已经为蒋知潼服务了很多年。
除了电话委托,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接待海城第一贵妇的长子。
祁屹侧眸看了眼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人,步履未停,脸上的神情很淡,“先带她去看。”
经理这才分出点注意力给云枳,视线很短暂地打量了下这个全身包裹严实、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女孩。
“没问题。”经理脸上的笑容未变,“女士,您要在一楼逛逛吗?”
她一边询问云枳,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sales上前,虽然依旧礼貌恭敬,但能看得出是不准备亲自接待、打算把云枳交给sales的意思。
祁屹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在云枳想开口说随便的前一秒停下脚步,“时间有限,太次的就不必看了。”
说完,他重新迈开脚步前,居高临下地睨了经理一眼,“你,服务她就好,不用跟着我。”
闻言,经理立马感知到一点后怕——虽然面前这个男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但他是在不满自己对刚才对这个年轻女孩的轻怠。
做到这个位置,如果这点眼力和反思都没有,她也该递辞呈了。
造型团队抵达的时候,经理正戴着丝绒防护手套、从保险柜里捧起一只祖母绿戒指为云枳讲解。
虽然不太能完全感受到经理口中所说的什么“超大台面”、“哥伦比亚古董老矿”、“设计来源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赫赫有名的高珠私藏家”云云溢美之词的分量,但光听她的语气,云枳就知道这枚戒指的价格一定超出她的认知。
Judy见她眼里有踌躇,迟迟未拿主意,提醒她造型团队要等她选定配饰之后才能决定礼服妆发。
云枳朝不远处的沙发望过去。
祁屹鼻梁架着眼镜端坐着,膝面放着白纸黑字的报表听德国公司的电话会议,似乎完全要把选择权交给她的意思,自始至终握着笔在纸上作批示,眼皮撩也未撩。
云枳上前几步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聚精会神。
祁屹在挂式的蓝牙耳机上按了按,随即用德语特有的吐字发音叫停了汇报。
“怎么了?”
“一定要选珠宝吗?”云枳开门见山地问:“这里陈列的每一件珠宝动辄都是八位数起步,参加婚礼而已,会不会隆重过头?”
男人没回答她,只淡声问:“看的哪些款?”
候在一旁的经理立马见缝插针,抱着天鹅绒展示台把先前给云枳讲解过几款古董珠宝又简单介绍了一遍。
珠宝的火彩闪动,映入祁屹漆黑静穆的眸底,把他眉眼里的意兴阑珊照得清晰。
他云淡风轻地朝着云枳开口:“只管选你看中的。”
“你要是因为价格而犹豫,只会让别人怀疑我是不是快破产了。”
云枳:“……”
“再拿不定主意,我就默认这里陈列的每一款你都很喜欢。”
祁屹停顿了下,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神情,“那就全买下来。”
“……”
听着着实不像开玩笑的语气。
“你想说什么?”祁屹瞥她一眼,看穿她的欲言又止。
云枳张了张唇,三秒迟疑过后,试探着开了口:
“祁先生,你这么兴师动众,马上要参加的婚礼,该不会是你前女友的婚礼吧?”
第43章 荆棘 可怜虫。
云枳踩着高跟鞋从化妆间出来时, 锁骨上安静垂落的,最终是贵宾室陈列的高珠里最打眼的祖母绿套链。
耳坠和戒指都属于同一系列,造型师团队给她选了件复古红宽摆裙, 红色衣裙与绿色珠宝, 很大胆和高调的组合, 偏偏在她身上表现得相得益彰。
贵宾室里,经理和sales都没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一个小时之前把自己包裹得像颗白玉粽子的年轻女孩短短时间竟然改头换面。
经理忍不住赞叹:“珠宝从来都是让美人增辉,但这位小姐是让珠宝增辉。”
祁屹刚结束电话会议,闻声撩了撩眼皮, 神情略显倦怠。
就着室内的暖灯往化妆间的方向一定睛, 短暂怔愣之后, 他忽然蹙起眉。
经理的恭维话所言不虚, 第一眼看过去,他几乎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古老森林深处开放在荆棘丛里的野蔷薇。
只是他不懂, 室外两三度的天, 为什么她的造型看起来这么清凉,抹胸款的连体裙,冷白的手臂、锁骨、肩背大面积暴露在空气中, 妆造师大约是低估了她的罩杯,胸前被勒得很紧, 反而凸显出她漂亮的胸型, 裙摆长度也刚及膝, 羊脂玉般的腿部肌肤和跟腱细长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
偏偏造型团队是他亲自安排的,珠宝最后也是由他亲自挑选的。
他的沉默太漫长,眉头也越皱越深。
云枳提着提着礼服裙走过来, 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没有指向性地问了句:“这身打扮,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会云小姐?这个造型完全是为你量身打造的。”Judy率先一步接住她的话,还不忘把话题引到祁屹身上:“珠宝搭得也很巧妙,不得不说,先生的眼光真好。”
云枳这才把视线落向沙发上的男人。
毕竟是参加他的局、做他的女伴,她只能开口问:“怎么样,祁先生还满意吗?”
祁屹视线飞快从她身上掠过,眼下黑气沉沉的,口吻也很冷淡,“红红绿绿的,看着像棵圣诞树。”
“……”
她沉默片刻:“那换一套?”
“没时间了。”祁屹径直从沙发站起身,面无表情把风衣外套丢进她怀里,“顶楼机坪风大,不想感冒就把衣服裹严实点。”
这人本来心情就一般,不久前问完他是不是要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之后似乎就更差了。
云枳不想触他的霉头,索性选择了噤声。
-
时间紧急,祁屹又是临时更改的行程,Simon从确定时间表之后就连夜申请海城到京市的飞行航线。
近四十分钟的低空飞行结束,驾驶舱的机师拨动仪表盘,一阵失重感过后,流线型黑色机身的直升机最终在京市威斯汀酒店的顶楼停机坪降落。
这一路没遇到坏天气,降落之前的泡泡窗外更是蓝天白云暖阳普照。
始终沉默低气压的男人率先从舷梯走下去,云枳紧随其后,但贴身剪裁的衣裙上下跨步很不方便,尤其是下行,她颇为费力地需要看清脚下的路防止摔倒。
原地磨蹭半天,忽然脚下一轻,下了舷梯的男人不知何时折返,圈箍在她侧腰把她打横抱了下去。
“谢谢。”云枳刚搭着祁屹的肩头站稳,不远处已经有人迎过来。
一身白西装发型抓出油头,看样子应该就是这场婚礼的男主角。
他的视线先是被云枳抢夺两秒钟,像是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定神找回重点,躬身主动朝祁屹伸手:“好久不见。”
说是好友的婚礼,但彼此之间还不及拍肩拥抱的关系,准确说是对方并不在祁屹的核心交际圈。
祁屹松开云枳,短暂和他交握了下,“卫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这你可得亲自过去看看。”白西装的男人边说边把人往室内引,“爷爷正等你呢,他老人家说了,祁老先生这几年去了国外和他淡了联系,你回国了也不来拜访他……”
说着,男人又朝着云枳点了点头。
云枳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这种点到即止的问候释放的信号很明确——不需要多余地开口询问一句她和祁屹的关系,能站在他身边,很多事情就足够心照不宣。
她本来也不想多掺和祁屹的社交圈,干脆落后几步,安静当一樽行走的人形雕塑。
Judy附在她耳边为她解释:“这位就是新郎官,他叫卫景礼,先生和他交情很浅,扎根的地盘不同,社交圈也少有交集,这次参加他的婚礼,先生多半是看在他爷爷的面子上。”
顿了顿,Judy补充:“他爷爷和祁老先生是半辈子的好友。”
原来不是前女友的婚礼。
云枳颔了颔首,想通又想不通,祁屹这么明目张胆选她做女伴,到了京市确实是天高皇帝远,只不过在他爷爷好友的眼皮子底下,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进了宴会厅,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接亲环节已经过了,正式的午宴仪式还未开始。
祁屹显然是有正事,在卫景礼的带路下和云枳分道扬镳。
剩下Judy陪在云枳身边,Judy按照座位排布表准备带她落座。
结果云枳从祁屹的大衣口袋摸到了他的烟盒,心念一动,准备到外面尝一尝他的特质烟。
“我去去就回。”云枳和Judy打了个招呼。
她拢了拢外套往远离乐声和人声鼎沸的方向走,找到了一处静谧无人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