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刚咬上烟,还没来得及擦响砂石,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道清甜的嗓音响起,“你是,云枳姐姐?”
动作一顿,云枳转过头。
原先在她十步开外的人看清她的脸,立马走到她面前来,她柳眉杏眼,樱唇琼鼻,看样子年纪应该比她小,身上穿的似乎还是伴娘服,开口时嗓音里藏不住的惊喜,“云枳姐姐!真的是你!”
惊呼完,似乎是察觉到自己音量太高,又压低嗓音:“云枳姐姐,你是和谁一起来的,怎么这么巧能在这里遇到你?!”
听着女孩对她的称呼,拧起眉头,“你是……”
“我是何姗姗,我加了你好友,你有看见吗?”
在听见“何姗姗”这三个字的时候,云枳心头微震——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她十岁那年。
彼时她已经住进了半山,成了祁家的养女,偶然之下,她在报纸里看见了邱淑英和站在邱淑英身边的男人。
没人知道,她一次和老师撒谎自己生病要提前放学,结果神不知鬼不觉按照报纸上的地址找到了邱淑英抛弃她后重新组建的家。
那天她独自做了很久的公交车,辗转换了很多线路,最后找到了那栋属于邱淑英和她新家人的房子。
这栋房子没有半山大,但是住在里面的女孩有妈妈有爸爸,他们会亲昵地叫她“姗姗宝贝”、“姗姗公主”。
原来当别人的妈妈,邱淑英的脸上会露出这么幸福的笑容。
亲眼目睹的这幅光景的她站在花园门外,像极了不请自来、冒昧入画的可怜虫。
“你找我有什么事?”云枳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夹走唇边的烟,抬眸重新盯着面前的人,“我们应该不熟吧?”
女孩咬了咬唇,眼里划过一抹很清晰的局促,“云枳姐姐,邱阿姨治病的两百万,是你给她转的对么?”
云枳没回答,只看着她,目光肉眼可见一寸寸变冷。
何姗姗察觉到她眼神里的防备,连忙开口:“云枳姐姐,我找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既然给了邱阿姨这笔钱就有权知道它的去向。邱阿姨不准备用这两百万治疗,而是选择用它去填我家里的大窟窿。我问了医生,只要邱阿姨保持好心态积极接受治疗,她这个病不是一点治愈可能都没有的……”
大概是害怕云枳没耐心,她一股脑地说道:“可是我劝不动她,她一点都听不进我的话,而且她最近烟抽得特别凶,求生意志很薄弱,只有在看你照片的时候眼睛里才有点生机,所以我只能冒昧地找上你,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理智告诉云枳,她应该转头就走。
无论邱淑英是治疗还是去填窟窿,这都是她的选择,做不到割肉还母,两百万也足够还清那点可怜的血脉生育之恩了。
可突如其来的潮湿情绪又把她的脚钉在原地,心里一种叫罪恶感的霉斑不断侵蚀她的神思。
“你说的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云枳垂着眼,任由无力和无能为力推拉导致的愤怒逐渐放大,直至完全吞没她。
她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想在我面前彰显你们母女情深?”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家里的问题不该由邱阿姨一人背负,钱是你给她的,至少你应该有知情权。”何姗姗吞咽了下,“而且,如果真的因为家里的事拖累了邱阿姨的病情,未来你得知事实状况的时候,我又要怎么和你交代呢……”
一阵风动,云枳肩膀上的风衣敞开,如同一团笼罩着她的黑雾。
“我说了,这一切和我没有关系,你也不需要和我交代任何事情。”指间的烟管不知道何时被折断,她的嗓音比风里的温度还要冷,话说得绝情极了:“她是生是死,我都不在乎。”
同样想出来透气抽烟的哪位宾客不小心闯入长廊打破了这份对峙,在察觉到空气里凝滞的气氛后一瞬间,他立马欠着身退了出去。
云枳深呼吸一口气,背过身。
把折断的那支烟丢进垃圾桶,离开之前,她疏冷地为话题画上休止符:“该说的我都说了,别再试图联系我,今天就当我们没见过。”
说完,她迈开步伐要走。
何姗姗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涌动,目光很复杂。
像是经历了某种思想挣扎,她抬起脸,对着云枳的背影大喊:
“那你就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第44章 戏剧 大雾天。
云枳原先因为一点隐忍难发的怒气而被牵动到紊乱的呼吸, 在这一秒钟猝然平息了下来。
何姗姗看见她停下了脚步,以为自己的话奏效,连忙上前不顾一切拉住了她的手腕。
刚要乘胜追击, 面前的人缓缓转过身。
午间的灿金薄光透过木质结构的长廊缝隙间洒下, 云枳逆光而立, 乌蓬的黑长发半掩着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底蒙上的灰沉。
何姗姗抬起眼触及她视线,一张漂亮的小脸从惊喜转为惶惑只在刹那间。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的我,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打探出我的消息。”云枳笑起来,只是唇角和眼里都没有温度,“用这种话题给我们的谈话加码, 你不会真的觉得你很了解我吧?”
“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说不定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何姗姗的表情里盛满不可置信。
“就算好奇又怎么样呢, 你算什么,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告诉我这件事?”
云枳面上依旧挂着笑,神色里全然写满无动于衷, 她甚至自嘲地想, 大概是和祁屹在一起待久了,就连他的刻薄,自己都学到了七八分。
到底是蜜罐里长大的小公主, 哪怕家里遭遇了剧变,养尊处优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被这么落面子, 何姗姗脸色涨到发红。
这种程度也该知难而退了, 可缄默片刻, 她不依不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可能会不同!”
“云枳姐姐, 我不久前从邱阿姨那里了解到你,你很优秀,也很理智,说句听起来可能很不合时宜的话,我小时候一直希望能有一位像你这样的姐姐。”她呼吸急促着微喘一息:“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打扰你的生活,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一定能分得清轻重急缓的,对么?”
“自说自话也该有个限度。”云枳有些索然无味地将视线从长廊外面簌簌落叶的羽毛枫上移开,“有这个时间,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你不如多陪陪她,再尽一份孝心。”
耐心彻底告罄,云枳甩开她的手要走。
本身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何姗姗心急地想要阻拦她,一个踉跄,狠狠摔倒在地。
裙摆扯动的力道迫使云枳停下脚步。
她拧眉回头,一句“松手”还未脱口。
“好痛……”何姗姗捂着肚子,皱着小脸呻吟。
云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要拉起她。
可刚弯下腰,一抹殷红忽然抢夺了她的注意力。
汩汩鲜血正从何姗姗的腿间流淌下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透了她的伴娘裙。
云枳像被抽线的鱼,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
“云枳姐姐,帮我打120……”
还是何姗姗虚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智。
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指尖微颤拨通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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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走的是政路,最近在换班子,卫秦两家这场婚宴办得虽然隆重,但对比京市其他高门名流五花八门的各种“世纪婚礼”其实已经算低调。
盘根错节的人脉圈也是卫忠贤提前梳理过才拟定的邀请名单,宴会厅名利场觥筹交错,他老爷子倒是懒得凑热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虽说一大把年纪,但卫忠贤看着精神矍铄的,眼里半点浑浊都没有。
这些年还迷恋上了户外徒步,身子骨愈发硬朗。
谈话的精神头也很足,卫景礼三邀四请说仪式快开始了,他都跟听不见似的。
“君鸿那个老家伙肯定是要走在我前头,当初让他留在国内,他偏不听,国外的山和水哪有国内的好。”
卫景礼:“是是是,就属您身体最好,等开春了,立马就给您再送高黎贡去。”
“估计得等到你结婚那天,他才肯从国外回来吧?”卫忠贤没理会长孙,只笑眯眯打量一旁的祁屹:“怎么样,你这个小家伙今天带了哪位女娃子来啊?”
祁屹眉骨轻扬,神情里有种放松下来的慵懒:“总归不是老爷子给我安排的那一位。”
卫忠贤是看着祁屹长大的,从前觉得他人小鬼大老气横秋,没想到几年未见,他身上反而少了点被祁君鸿的教育出来的那套虚无和教条。
他的语气中气十足又讳莫如深:“那我一会儿可得擦亮眼,好好替你爷爷看一看。”
祁屹呷一口茶,散漫地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后来还是新娘子派了人来催,说迎宾还没结束,宾客合照都等不到新郎官的人。
于是卫景礼只能引着祁屹先行回厅内。
没两步,迎面撞上个人。
他耳朵上还夹着根烟,正是方才闯入云枳和何姗姗争执现场的男人。
大概没注意到后面的祁屹,他对着卫景礼调侃道:“后院起火啦,卫大公子快去看看吧,你外头的那个和人在长廊吵起来了。”
说着还不忘拱火,“我要是没看错,对面还是你刚才亲自迎的那位带过来的姑娘,你胆子是不是有点忒肥了,娶一个,养一个,现在又勾搭一个,今个儿是你婚礼呐,也不怕被你家老爷子打断腿。”
卫景礼反应两秒,头皮一麻:“你扯什么犊子呢?”
他一边驳斥一边回头觑了祁屹一眼,“这人一向不着调,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男人这才注意到落后卫景礼几步之后的祁屹,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准备离开。
“在哪?”
祁屹敛着眉,淡漠地问了声。
男人脚步一顿,当即指了个方向。
见祁屹抬腿要走,卫景礼连忙跟上。
“他这人嘴上是个没把的,说什么都不过脑子,这会不是瞎说,多半也是看错了。再说了,女人吵嘴而已,没什么好理会——”
祁屹撩起眼皮,偏头冷冷睨他一眼。
“……”
虽然他没说话,但是卫景礼清楚在他清峻的侧脸上看见了“闭嘴”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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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暗红色宽摆裙实在太抢眼,祁屹远远离着,就看见长廊尽头处半跪在地上的女人。
明明室外温度很低,这处还是风口,给她遮风保暖的那件外套却被脱下来,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
祁屹半眯起眼,步调不自觉加快。
“姗姗?”卫景礼似乎也定睛看到了什么,脚步先是一顿。
原先还不紧不慢地跟在祁屹后面,现下完全跑起来。
“姗姗!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