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西蒙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
夜越来越深,眼看着差不多了,他起身,走到窗户前,望着自己儿子的背影,神色始终未变。
“布莱恩。”西蒙唤了声管家的名字。
一直候在书房外的管家走了进来,毕恭毕敬道:“先生。”
“差不多了,让赛伦德回屋内吧。”
管家顺着西蒙的视线向外看去,他无声叹气:“是,先生。”
说完,管家撑着伞走出主楼,来到赛伦德身边。
“大少爷,先生说您可以回屋里了。”
赛伦德依旧跪在原地,迟迟未动。
漫长的半分钟过去,他微微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嘶哑:“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极其缓慢地站起来,他拒绝了管家伸出的手,稳住身形,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管家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大少爷,您的伤……需要立刻处理。让我扶您回去,医生已经在候着了。”
赛伦德仿佛没听到管家的话,只是抬起眼,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望向某个方向,暗自握紧了自己的手。
“你先回去。”他再次重复,语气里满是毋庸置疑的强势。
管家不再多言,微颔首,转身回了主楼。
最后一点人声彻底消失,赛伦德不再停留,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而固执地朝着花园走去。
湿滑的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终于,他来到那处隐蔽的角落。
一个被雨水灌满的泥坑,边缘还残留着被粗暴挖掘的痕迹,几片原本覆盖在上面的草皮被随意扔在一旁。
赛伦德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景象,眼底一片死气,额前的碎发垂下,显得孤寂脆弱。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父亲真的将它的骨灰挖出来了……
用这种最直接、最侮辱的方式,再次践踏了他心底最后一片不容侵犯的净土。
心口处传来剥离般的痛感,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尖锐的碎片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刺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眼眶一点点变红,他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绝望。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发出。
下一秒,赛伦德跪在那片泥土前,不顾一切地用手挖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泥坑。
仿佛只要挖得够深,就能找回他失去的珍宝。
找不到。
哪里都没有。
赛伦德又抬起头,扫视着这片花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不顾身上崩裂的伤口,咬紧牙关,在这座偌大冰冷的庄园里,进行一场徒劳的搜寻。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和从他骨子里透出的心碎……
管家回到主楼后,焦急踱步的希克斯立马冲上前去,急切追问:“哥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管家摇了摇头,脸上写满无奈:“大少爷不肯回来。他去了……后面的小花园。”
“花园?这种天气他去花园做什么?!”希克斯无法理解。
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去找雷德的骨灰了。”
雷德是赛伦德幼时养的一条小狗。
“骨灰?”希克斯的眉头拧紧。
他只知道在大哥幼时,雷德被父亲强行处理掉了。
这是家里不能提及的禁忌,但……
“什么骨灰?”希克斯不解。
管家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确认西蒙先生没有下来,这才快速解释道:“当年,雷德死后,被先生丢了。大少爷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遗体,偷偷带去火化。他把骨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埋在了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直到前几天,不知怎么,还是被先生知道了。就在今天下午,先生派人把那个盒子挖了出来,扔掉了。”
希克斯听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煞白:“父亲怎么能这样?!”
他深知那只名为“雷德”的小狗对大哥意味着什么。
摧毁它的骨灰,无异于将大哥的伤疤血淋淋撕开。
这远比□□上的鞭打更残忍。
“不行!我得去找他回来!雨这么大,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希克斯说着,就要冲向门口,准备冒雨去寻找赛伦德。
怎料,管家拦住了希克斯:“二少爷,没用的!您劝不动的!”
“大少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这件事,只怕今夜找不到那个骨灰盒,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希克斯被拦住,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在原地徘徊。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外面?”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睛一亮,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我知道了!有一个人……也许她能劝动大哥!”
希克斯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桑竹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桑竹月接到电话时,刚到家中。
见希克斯罕见地给自己打电话,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没有犹豫,点击了接通。
“怎么了?”桑竹月率先问道。
“姐,”希克斯焦急道,“我有件很紧急的事情想找你帮忙。”
桑竹月听出了希克斯的着急,耐心安抚:“没关系,你先别急,你把事情告诉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帮忙。”
深更半夜,希克斯打电话给自己,肯定是遇到了很重要的事情。
“能不能麻烦你现在来一趟庄园?”
“现在?”桑竹月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
从市中心到庄园,最快也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嗯,现在。你可以过来吗?”
桑竹月握着手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后,她起身:“好,我现在过去。”
她立即联系了家里的司机,乘车前往庄园。
路上,希克斯开始向桑竹月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哥他出事了。晚上他被父亲叫到书房,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父亲拿鞭子狠狠抽了我哥,还罚他到雨里跪着。”
听到“鞭子”和“雨里跪着”这几个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桑竹月瞬间明白了。
难怪今晚赛伦德给她打电话时,声音听起来那么奇怪。
想必当时他正在雨里跪着……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期,有一次赛伦德因为犯了错,被西蒙叔叔用鞭子抽打的画面。
满地的血……
她当时不小心瞥到了一眼,连着几个晚上都做了噩梦。
想到这,桑竹月浑身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头凉到脚。
希克斯还在电话那头讲着:“后来父亲让他回屋内。他不肯,偏要冒雨去花园找东西,谁劝都没用,我只能找你了……”
桑竹月眉心微蹙,捕捉到一个关键的信息:“他去花园找什么东西?”
希克斯的声音忽地顿住。
电话两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希克斯似下定决心般,准备将大哥与雷德的事情告诉桑竹月。
“姐,这件事在我们家是禁忌,谁都不能提,我今天告诉你之后,你不要去问我哥相关的事情。”
“好,我答应你。”桑竹月点头。
“我哥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名叫雷德,是他过世的母亲留下的……”
赛伦德小时候并不是现在这样古怪的性格,他活泼开朗、善良可爱。
他的母亲玛格丽特也是一位漂亮善良的女子。赛伦德两岁那年,玛格丽特在家里养了一条边牧。
赛伦德和这条小狗感情很好。
自母亲去世后,赛伦德更是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小狗身上。他通过这种方式,假装母亲还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这条小狗,是母亲留给他的两件遗物之一。
那时候的课业还不算繁重,他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雷德,陪他在花园里玩、陪他吃东西。
西蒙工作忙,又经常连轴出差,整日整夜不在家,因此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
直到后来某天,西蒙听说了此事,强迫赛伦德把这条狗丢掉。
“你身为我们家族的继承人,不把心思花在学习、礼仪这些方面,竟然全花在养一个畜牲?”
“养这个畜牲有用吗?它能给你带来什么,带来地位,还是财富?”
“不,它什么都不能,它只会浪费你的时间,让你玩物丧志!”
“给我把它丢了!”
赛伦德抱着边牧,沉默地站在西蒙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