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转过头来看着他,让下属压力颇大, 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马被绑住,怎么跑的?”
下属这才看向那驾说是马车,更像板车的东西,赶紧上去检查, 仔细对比了绳子的断口,他才敢报告上司:“绳子断口平滑, 应该是被割断的。”
阿摩利斯仰头看着漫天的雪。
在这种地方逃跑, 要想不被冻死,就要有交通工具快速逃离。
这么冷的天, 想把套马的绳子伪装成磨断的样子太难了,所以她在赌。
赌他看到尸体就相信了她死亡这件事。
她没有死。这个念头在阿摩利斯心里太过笃定,甚至把这个判断死死刻在心里,才让他寻找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
这辆汽车撞上草垛的方向也不对,他看向雪覆盖的根本不平稳的一块地面, 那是车轮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痕迹。
在爆炸现场有一路血迹指向汽车原本的位置,证明车手是带着伤上的车。
汽车一路过来都开在主干道上,她手里拿着枪,不可能制服不了受伤的车手,唯一可能就是这样子很危险,她在等车手速度慢下来,结果车手已经失去对汽车的控制,撞到了人离开了车道,即将冲下坡,这时候她不得不展开自救。
地上这个突然的折角就是抢夺方向盘留下的,撞进草垛就是自救方法。
车手受伤倒在车里出不来,她不可能也在车里待着,任由大火燃起……
到这时候,阿摩利斯才敢看向那具女性焦尸体,衣服头发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四肢粘连在一起,脖领上依稀可辨早上出门时戴的项链,那把枪也在。
但只要仔细辨认,就能看出这具尸体的体型和她不符。
但是某个不知名的女人。
当时汽车撞倒的不是一个马夫,还有一位女性乘客。
她已经取代这个女人活了下去。
她一定不会往这个女人来的方向跑,怕身上衣物行李可能会被认出来,那就会骑马继续向巴黎方向去,但也不会进城里。
三两息之间,阿摩利斯就完成了自己的推理,现在,只剩考虑——她到底跑到哪个靠近巴黎的小镇去了。
阿摩利斯在外头站了一会儿,雪已经落满了他的肩头,腰侧的伤在作痛。
这一次次逃跑的过程都在脑海中浮现,连同两个人的争吵,他的妥协……
找回来又怎么样,不过是又一次轮回。
还要去找她吗?不如就放她走算了。阿摩利斯头一次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一次又一次,还不够吗?
她的所有拒绝,都落在“不爱”这件事上。
为了离开他,耗费那么多心血,他为什么不成全呢?
两个人从来都是一个想走一个想留,只有在自己装傻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才有那么点像一对爱侣。
可他不想一辈子当个傻子。
既然不稀罕自己给予的一切,不如就放她走吧,看看她自己又能活成什么样……
阿摩利斯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雪花已经在肩头积了一层,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下属小心地问:“部长,还有什么要调查的吗?”
“回去吧。”
阿摩利斯转身上了汽车。
等了一会儿,发现上司真的没有什么吩咐,司机驱动汽车,带着雪花一路向巴黎开去。
无数雪松在窗外后退,开出森林,巴黎的城际线已经出现在眼帘。
汽车里的沉默被打破。
阿摩利斯:“制造刺杀案件那伙人找到了吗?”
“城里已经开始搜查,但他们更有可能躲藏到小镇里,可能是各自家中,不过这些人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还不得而知。”
“走吧,去找。”
下属愣住:“部长,事故现场调查完了,您应该回医院好好休息。”
“不必,立刻去查巴黎周边的所有小镇,找到那伙人为止。”
他没有想要在哪个可能的小镇找到她,只是需要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
阿摩利斯下了命令,司机还能说什么,只能朝最近的小镇开,他就这么在雪天里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镇。
直到宪兵队的消息传来——
在一个叫舍夫勒兹的小镇里,发现了那伙人的踪迹。
阿摩利斯亲自前往。
“那伙人就在修道院里躲着,门口还有人放风,现在不确定里面有多少人,有没有带武器,里面是否有人质,如果他们据守修道院作战,周边的居民还需要疏散……”
他到了之后,宪兵队队长立刻跟他详细说明情况。
他们并没有贸然将修道院包围,而是监视着,等待着部长指挥接下来的行动。
宪兵队长说话的时间,阿摩利斯一直在观察着这座修道院,半开的木门里,他不期然看到了那个穿着修女服的身影一掠而过。
只一眼,他就确定了那个人是谁。
有时候,阿摩利斯不得不怀疑这就是上帝给的启示,昭示着他们此生无论分别多远,都能够再次重逢。
即使这次重逢,是他撑着病体,在风雪天里一个个小镇里找来的。
“部长,要直接将修道院包围,拿下他们吗?”
“不……”他下意识拒绝,下一句久久没有说出口。
“派人混进去,弄清楚里面的情况。”
阿摩利斯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这伙人混在一起。
宪兵队长点头:“这伙人很蠢,之前还有一个已经投靠了我们,只要让他带着咱们的人进去,假装在别处搞刺杀受伤,他们应该会相信的。”
“那就找人来吧。”
在看到那个被打上绷带的“伤员”即将跟着策反的人被带进去,阿摩利斯又开口:“等等。”
—
庄淳月正为当下的处境愁眉苦脸。
她忍不住去问老修女:“要是宪兵队的人搜过来,我们会不会一起被抓?”
老修女说道:“昨天宪兵队已经来小镇问过了,他们工作很不认真,只是问了两句就走了,回去交差就可以了。”
“搜过了?”庄淳月惊喜。
那这个小镇的嫌疑就排除了,她又安全了?
她的压力总算减轻了一点。
庄淳月心知自己被卷进这件事里来,这些人怕她去告密,肯定不会轻易放她出去的,那就只能苟下来了。
两天了,她仍旧想无语问苍天,那么多修道院,怎么她就这么倒霉碰上这一家呢。
“今天送来的伤员伤势不清,麻烦你照顾了。”
老修女要去门口等待送菜来的菜农,年轻的修女蕾贝卡则在厨房忙碌,照顾伤员的重担落在了庄淳月身上。
她强打起精神去干活。
这个第三天送来的伤员似乎连嗓子也伤到了,一句话都说不了。
庄淳月心里叫他绷带男。
听着送他来的人说明了绷带男的情况,她在本子上记录好伤员的情况。
现在庄淳月手里有四个伤员,每天她都得询问这些人的情况,换药,还得收拾秽物。
有时候她真想不管不顾跑出去,把这个窝点给举报掉。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是冬天,几天不洗澡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这些人伤好了自己去洗吧。
记录好之后,庄淳月也懒得看这个绷带男一眼,转而去询问其他人今天的情况。
绷带缝隙里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发现她确实没有认出自己,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她对自己没有什么问候,已经走到其他人面前去了。
那些伤员很喜欢这么可爱的修女,更是借着伤痛跟修女示爱:“修女小姐,今晚能亲手喂我吃药吗?”
“自己吃。”
“修女小姐能跟我约会吗?”
“不可以。”
阿摩利斯听着心头火起,把这些人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午饭送过来,庄淳月分发给伤员,同时给了绷带男一份。
“你能自己吃东西吗?”
绷带男看了她一会,摇了摇头。
他满脸缠着绷带,从缝隙里冒出药膏味,看来伤得很严重,连手也缠有绷带。
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信念也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庄淳月叹了口气,坐在病床边,“那我喂你吧。”
勺子举到唇边,绷带男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
隔壁的伤员立刻眼红:“修女小姐,我们也吃不了,也喂我们吧。”
“闭嘴。”
“凶巴巴的也很可爱,修女小姐可以跟我结婚吗?”
“不,您会跟我结婚的,对吧。”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