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让伤员心理脆弱,对看护人员不免产生依赖,同时多说话也是为了转移对痛楚的注意力。
庄淳月当没听见,只是喂绷带男喝汤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甚至端着碗给他灌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来不及咽下,被呛到,硬是等碗离开了,才转身剧烈咳嗽。
三个伤员看到他的“惨状”也不敢开口要喂饭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庄淳月也感觉自己脾气有点暴躁了。
这个人又没说话,纯粹是无辜的,自己怎么能迁怒到他身上,而且他烧死的皮肤这样咳嗽拉扯肯定会很痛。
而且这个人是烧伤,难免令庄淳月想起那辆被自己引燃的汽车,那两个无辜枉死的路人。
她心里愧疚感更重,伸手帮他拍了拍后背。
背脊上一只手在轻柔地拍打,阿摩利斯的咳嗽声渐缓。
确定自己的绷带尚牢靠,他又躺了回去。
庄淳月拿帕子轻柔地擦擦他嘴巴,拿出一颗糖来,“对不起,你吃颗糖吧。”
隔壁的伤员又不满:“修女小姐,那时我送你的糖,唯一一颗,你怎么能送给别人!”
阿摩利斯原本正准备张嘴让她喂进嘴巴里,听到他这么说,立刻闭上嘴,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怎么了,你不爱吃甜的吗?”庄淳月奇怪。
他想了想,将糖果拿过,握在手里。
“要留着以后吃吗?行吧。收了我的糖,就算接受我的道歉,对吗?”
他点点头。
庄淳月这才放心了。
这个人说不了话,比其他三个伤员要安静多了,她心里决定给这位伤员多一点关照。
晚上的时候,阿摩利斯把这颗糖扔到墙角喂老鼠去了。
就算是晚上,庄淳月还不能休息,她提着一盏马蹄灯,巡视着临时的病房——一个还算温暖的仓库。
仓库里很闷,但是没人开窗或开门,要是冷风进来,就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修道院里能搬来的被子都搬了过来,四个伤员躺在木板叠成的病床上,彼此之间还挂了帘子。
庄淳月打算给绷带男换一下绷带,却发现他已经换过了,病床边散落着拆下来的绷带。
“谁给你换的?”
绷带男朝外面一指,庄淳月也没细看,以为是老修女做的,也就不管了。
“我今晚要在这里守夜,就待在你床边,别人都能说话,有事可以喊我,你要是有事就推我一下,不要吵到别人。”
绷带男点了点头。
这时隔壁的伤员又一次请求修女小姐过去看看他。
庄淳月没办法,只能走过去,请问他有什么事。
“疼,我的伤口疼得厉害,帮我吹一吹吧。”受伤的青年请求道。
隔着帘子,阿摩利斯死死盯着那个伤员的脸。
幸而庄淳月轻声拒绝了他,“我给你唱个歌吧,我们低声地唱。”
轻而柔的哼唱声响去,仍旧是水乡的调子,仿佛将人安放在乌篷船里,轻轻悠荡。
仓库里没有人再出声,都在安静地听着修女小姐哼唱安眠的歌谣。
马蹄灯在她脸上映出了温柔的光晕,她垂目低声哼歌的样子美得像怀抱圣子的玛利亚。
受伤的青年凝视着她的面庞,动情地说道:“如果我死了,请求你最后一定要给我一个亲吻。”
“会的,早点睡吧,”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庄淳月又一一回应了其他两名伤员不算过分的请求,才坐回了绷带男的床边。
只有这个人不声不响没有提要求,也可能是发不出声音,不管如何,庄淳月在心里表扬了省事的绷带男。
“睡罢,晚上要哪里不舒服就推我一下。”
她打了个哈欠,坐在角落的厚厚稻草堆上,靠着就这么睡着了。
阿摩利斯睡不着,他看着墙角的铁锹,很想就这么把这几个半死不活的废物的脑袋拍碎。
忍了好久,才看向草堆上蜷缩着睡着的人。
这就是她不顾一切跑出来选择的日子吗?
到底有什么意义?
庄淳月对一切毫无所觉,她已经窝在草堆里进了梦乡。
半夜,一声沉重的声响和男人的哀号将她惊醒。
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靠她极近的地方有个黑影摔在地上,哀号声显然是他发出来的。
而绷带男坐了起来,那个黑影显然是挨了他的打。
她严厉地问:“是谁?”
黑影看到她醒过来了,立刻爬起来拉开仓库门跑了出去。
庄淳月赶忙点亮马蹄灯,追到仓库门口,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追出去,赶紧给仓库上了门闩。
四个伤员都醒了过来,有人忍不住说:“看来是安东尼那个小子想做什么坏事。”
至于坏事是什么,看他靠近的是庄淳月就知道了。
另一个说:“我早觉得他眼神不对劲儿。”
庄淳月没有说太多,让他们继续睡觉,自己走回了绷带男身边。
“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
绷带男救了她一次,庄淳月心里感激,对他不免更加温和,见他脸上绷带有些松了,朝他脸上伸手,然而他却立刻扭头躲开了。
“你的绷带有点散了,我帮你重新系好吧。”
绷带男按着绷带,摇了摇头,自己将绷带紧了紧。
庄淳月无奈:“你怕吓到我?没关系的,我没那么脆弱,下次我帮你换绷带吧。”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然后又发觉她要掀开自己的衣服,立刻又死死地压住衣摆。
庄淳月解释道:“我看看你腰上的伤口有没有出血。”
刚刚拉扯那么大,只怕要渗血。
他还是不松手。
“你害羞什么啊,就是看一眼而已。”
多的地方她还不乐意看呢。
阿摩利斯不是害羞,他身上有些旧年的刀疤弹痕,她看到会把他认出来。
庄淳月见不得他扭扭捏捏的样子,不耐烦道:“你不让我看着,我碰到伤口怎么办?大老爷们光个膀子都没事,我又没让你脱光,撒开——”
阿摩利斯犹犹豫豫,手总算松开了一点。
庄淳月掀开衣摆看了一眼,腰侧的绷带果然渗血了。
“要重新上药了,”她一边将渗血的绷带拆下来,一边说:“你看,我这不是没把你怎么样嘛,真是多余担心。”
不过这男人身材真不错……
老是令她想到一个不愿意回想的人。
但这个人肯定没有一米九,虽然他一直躺在床上,具体也看不出有多高,不过这嚣张的寸头,也跟那个拥有金色短卷发的贵族男人截然不同。
从这些伤员来后,庄淳月就没有停止过不安,生怕阿摩利斯
庄淳月觉得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干巴,就自顾自哼起了歌。
阿摩利斯眼睛闭了又睁,气得胸膛起伏。
这个人认不出来,做的时候她根本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身上有什么!
庄淳月见他呼吸声很大,问道:“怎么了,是弄疼你了吗?”
绷带男点了点头。
“对不起,那我再轻一点。”庄淳月还轻轻吹了一下。
凉风拂过伤口,阿摩利斯的腰腹紧了紧,咬紧了牙关,生了一整晚的闷气。
—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庄淳月还特意看了昨晚偷偷潜进仓库的安东尼一眼。
因为脸上的伤,他想藏也藏不住。
安东尼被她盯着,有些心虚,“看什么看!”
庄淳月摇摇头表示没事。
这种情况下不能计较什么,只能当没发生过。
反而是绷带男,看到安东尼,又想起身揍他。
“你脸都毁了,这么爱出头,难道是觉得这个女人能看上你?”安东尼还不至于害怕一个伤员,他更想把昨晚丢了脸找回来。
安东尼的好朋友附和道:“对啊,现在男人这么少,女人们选择很多,绝不会再选择你了。”
“不过这是个亚洲女人,她没什么选择,或许真会看上你。”
“安东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