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又有人敲门,而且是被拍打得震天响。
“开门检查!”
庄淳月压住门板,将门上了锁,“你们不能进来!我在换衣服!”
黎迟崇也过来帮她一起压住门,说道:“那些人来了,如果我被捉到,今晚就会死,他们半夜在码头已经枪杀了很多人。”
他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只是跟她陈述了一个事实。
庄淳月不禁想,梅晟死之前,也是这样从容决绝的表情吗?
门外的人用力扭动门把,喝道:“我们刚刚看到一个人进去了,请让我们检查一下!”
“我在换衣服,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外头的人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会派女服务生进去,夫人请放心。”
庄淳月高声:“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不会开门!”
“我们是巡捕房的人,您打开门缝看一眼我们的证件。”
这个时节,上海的巡捕房都是怎么招人的,庄淳月清清楚楚,她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打开一条门缝,对面就会冲进来。
她再次拒绝:“我信不过你们,你们请找我的丈夫来,只有他在这里,我才敢给你们开门。”
“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咱们要不直接把门拆了。”巡捕里夹杂着帮派成员,有横行霸道惯了的,不想跟女人再讨价还价。
领头的探长拦住他:“能来晚宴的说不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轻易得罪。”
“还能比咱们上头的钟先生更大?”
有人提醒他:“这里可还有洋人呢。”
“里面那个又不是,她躲在里面不出来,一定有问题,就算再有头有脸,人要是在她房间里被逮到,她家男人也得登钟先生的门认错。”
“反正屋里的人跑不脱,弄清楚一点为好。”
探长还算知道轻重,也不介意和庄淳月多周旋些时间,“您的丈夫是谁?”
她说出一个名字:“阿摩利斯·德·卡佩。”
黎迟崇一听到这名字,就知道庄淳月这是愿意帮他们了,眼中不禁泛起激动。
“他就在外面宴会大厅二楼等着我,是个法国人,你们派一个人去找他,一定能找到。”
这一听就是个洋人的名字,探长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快把人找来。”
其中一个巡捕立刻跑到二楼找人去了。
……
二楼客厅里。
“请问哪位是阿……阿摩……”巡捕敲敲脑袋,恨自己没找张纸写下来。
“阿摩利斯·德·卡佩。”
最中间沙发上那位不可逼视的金发男人说出一串名字。
“对,就是这位先生,他的夫人疑似窝藏逃犯,我们巡捕房奉命抓人,那位女士不肯开门,说要找她的丈夫过去……”
听到这句话,阿摩利斯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他站起身来,巡捕只觉得如山峰拔地而起。
“你们把我夫人围起来了?”
“……请问您是?”
旁边人赶紧向他介绍:“这位是法国使馆的大使,也是总董局的董事,你们巡捕房好像也在总董局手下吧?”
巡捕脑子一片空白,他们光知道法租界换了话事人,但这位新大使太过神秘,也离他们太远,所以对换人没什么感受。
结果他们把大使夫人给围了?但那不是个华国女人吗?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往楼下去了,他想跑到前面通风报信去,又不敢。
化妆室门口的人很快就等到了这位卡佩先生。
一个金发蓝眼,高出前面人一个脑袋的外国人出现在走廊中。
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队高鼻深目的法国卫队。
探长看向派出去的巡捕,巡捕立刻跑到他身边耳语,说明了情况。
探长瞳孔震动。
“人呢?”阿摩利斯问。
搜查的人没想到这个洋人一开口就是纯正的华语,都没反应过来。
探长赶紧回话:“就在屋里,我们担心里面有坏人要劫持大使夫人做人质……”
在听到大使夫人的时候,一群人心里都麻了,谁也想不到华国女人会是大使夫人,当下恨不得这洋人对华国人脸盲,千万不要记得他们。
堵在门口的人分散开,阿摩利斯去敲门。
“谁?”
里面传出庄淳月的声音。
他开口:“是我。”
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亲爱的,他们把我堵在了这里,不让我出去。”庄淳月求助的眼神看向他。
这个称呼让阿摩利斯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威势更重,看向门口的人已经带点压迫感,“你们想对我妻子做什么?”
探长赶紧找补:“我们是被派来维护治安的,今晚有内鬼今晚在宴会上捣乱,恐惊扰了各位贵人女士,这才到处搜查找人……”
这些话只得到一个简单的字。
“滚。”
这群人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探长赶紧带人撤了。
阿摩利斯没兴趣和他们周旋,开门走了进去。
庄淳月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并不阻止,而是示意黎迟崇躲到沙发背后去。
阿摩利斯手插在裤兜里,垂目看她:“你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的手笔吗?你故意让他找到我,”
他压低眉毛,不明白地问:“你在说什么?”
庄淳月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难道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今晚的宴会你不该来,为什么你会来?”
“因为其中有我大学的一位朋友,我过来和他叙旧,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请不要走。”庄淳月拉住他。
“我为什么不能走,”阿摩利斯扯唇笑了一下,“你在这里藏了一个男人,还让我来救你,这似乎很不合理。”
“确实有个男人,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总之,请你先不要走……”
庄淳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也知道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有点难看。
阿摩利斯质问她:“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是今晚想同你回公馆去,我想跟女儿,还有你在一起。”
对了,求他办事,首要是挽回他的感情。
阿摩利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这句话真值得两个人谈论一整晚。
但他打算先放着,转而处理另一件简单许多的事。
他对着黎迟崇躲避的沙发后说了一句:“出来。”
黎迟崇从善如流走了出来,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你好,卡佩先生,我叫黎迟崇,是梅晟的朋友。”
“梅晟让你来的?”
阿摩利斯知道梅晟已经死了,他问的是他生前的交代。
“梅晟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但是在上海被围剿,走投无路……”
阿摩利斯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庄淳月的表情。
这事显然触到了她的痛处,但她并未将悲痛表现得太过。
他勉强算满意,看向黎迟崇:“所以?”
“所以我们这些人四散奔逃,被围剿得七零八落,现在想要再找机会聚在一起,想有一个安全的据点。”
“你们看中了法租界,想让她来说服我保护你们?”阿摩利斯将手压在庄淳月的肩头。
黎迟崇:“是的,希望您能帮忙。”
他没说出口的筹算还有很多,只要有这位法国人帮助,他们甚至可以继续出版事业,呼唤起更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
阿摩利斯看向近处的庄淳月:“你不觉得这样的方式实在不够委婉吗?”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吗。
庄淳月咬着唇,“对不起,情况有点急,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谈论清楚了,今晚是偶然碰到,但以后除了因为孩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这次轮到庄淳月说出那句话:“我们没有离婚,我也不想跟你离婚,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阿摩利斯一直看着她。
庄淳月一直抓着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