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没说答不答应,只道:“先离开这里再谈。”
“带着他一起离开。”
“走吧。”
他愿意帮忙就行,庄淳月挽上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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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些被驱赶的巡捕并未离去,他们聚集在厅外,等着一个穿着靛青布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矮个男人出现。
那靛青布衫的管事很快来了,着恼地看着一众手下:“怎么回事,没有找到人?”
巡捕们也抱怨:“这处全搜了,人是一定跑不出去的,只有一个屋子,不让我们搜人,我敢肯定人就在里面。”
“谁的屋子不让搜?”
探长报出了那一串名字,问道:“确定是大使吗?”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大使怎么会有华国老婆,一定是假的吓唬我们吧?”
管事皱眉想了一会儿,也不晓得这名字的来历。
“今晚决计是不能让他们跑出去的,我去打电话问。”
管事去打了个电话,询问更上一级,结果电话那头挂了,要往上一级打,管事的只能又低头等了一会儿,电话才打回来。
电话里不知在说什么,管事一直鞠躬在说“是是是”。
一挂电话,管事的脸色变得极差,把手下人的脑袋一个个敲下去,“你、们、是、怎、么、惹、上、洋、人、的?”
还真是大使啊?
“怎么这么点背儿呢。”
“那怪得着咱们,是那些留学生牛大发,连大使都认识!”
“那真是他婆娘?不可能吧,洋人怎么会在这儿娶老婆,还是那样的人物。”
上海洋人多,逛窑子找女人的也不少,真娶了当老婆的,也只是口头上那么说,没有过明路的,等洋人被调回法国,大家就一拍两散了。
“有差别吗?就是通房丫头,只要那洋鬼子放在眼里,咱们就得夹着屁股伺候着。”
“册那,那间屋子一定有问题!”
“有问题又怎么样,你以为怕是普通洋鬼子,那可是现下法租界话事人,咱们最上头的老板都不敢惹,你敢?”
“要不要待会儿跟着他们的车?”
“跟着吧。”
说着话,化妆室的门就打开了,那个瞩目的金发男人带着女人走了出来,卫队紧随其后。
黎迟崇还穿着侍应生,他拿手帕挡住自己的脸,被卫队包围着向前走,甚至跟那些巡捕对上了眼睛。
这些巡捕知道他就是要抓的人,就是不敢上来抓他。
管事赶紧跟了上去:“卡佩先生,抱歉,打扰您了,我们应该是搜错地方了,翌日钟先生也会过来给您赔罪。”
“打扰到夫人更衣了,小的也给您赔不是。”
“滚开。”
一伙人只能站住脚,然后被卫队监视着,连跟车的机会都没有。
—
在法租界某条不起眼的道路旁,黎迟崇下了车。
阿摩利斯和庄淳月坐在后座的两侧,汽车继续向前行驶,棕榈树影在车窗连续扫过。
庄淳月挪了过去,靠在阿摩利斯肩上。
“你是什么意思?”他捉着她的手,要个答案。
“只是累了,想睡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像填了棉絮,让人听到就想打个哈欠。
“刚刚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现在走投无路了,只有我丈夫可以伸出援手,所以我把你喊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我的丈夫伸出了援手。”
“你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了吗?我不是狗,你吹个口哨就有用。”
庄淳月点头:“我后悔了,我想过好日子。”
阿摩利斯长吸了一口气,去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司机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比突然降温的上海还冷,长官坐在最左边,夫人也挤到他旁边去,却没得个好脸。
他收回了视线。
庄淳月听着阿摩利斯的心跳声,感觉他身体温度在升高。
“上海的倒春寒好冷,我的衣裳也湿了。”
她喃喃说了一句,那只被她抱着的手臂动了动,绕到她后背去,扯起狐皮披肩将她包好。
庄淳月仰头,冻得冰凉的鼻尖贴着他的下巴。
“来日、若有来日……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些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阿摩利斯无法不失望,但这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难道还指望她爱他吗?
华国如何,上海如何,他都看在眼里。
要是出现混乱,法租界就是一块难得安全的地界,若有战事,无论哪一方,对于法租界这块土地,都会有一份忌惮。
现在她也意识到了,这次低头不只是为了庇护黎迟崇等人,也是为了更长远的那个可能做打算。
苦命人太多,庄淳月想要忘却自己那点爱恨,让自己能寻找更多力量。
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我学了一句古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给我生了一个女儿,我确实该报答你。”
庄淳月知道他应了,也知道阿摩利斯不高兴。
他不乐意自己的回心转意是为了那么赤裸裸的利益。
但那又怎么样,她都不乐意了那么多年,轮到他委屈一下又怎么样。
这么多年在他那里手上吃的苦,这个人就是倾家荡产都得赔还给她。
汽车窗户结了霜,阿摩利斯将外套拉高盖到她的脖子,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嘉兴现在也是又湿又冷,不知道我爸爸妈妈他们怎么样。”
他不说话,幽蓝的眼睛缓缓垂下。
“有空我想回去看他们,我们带上克洛迪尔好不好?”
“好。”
庄淳月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阿摩利斯摘下白色手套,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端在她小臂上,将温度传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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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ps:想提前一天换个正文完结的封面,嘿嘿,番外暂定男女主巴黎相识的if线,别的暂时没什么灵感,求求大家多给我一点灵感。
第96章
阿摩利斯面对她仰头, 看着自己不动也不说话的举动感到奇怪。
“看着我干什么?”
“不能看吗?”
“当然可以。”
阿摩利斯只是担心她酝酿着要问黎迟崇刚好出现在晚宴上的事。
冷战这段时间,他担心她又跑了,从没有放松过监视, 这是在这段时间, 他发现了黎迟崇这伙人在找她的下落,
阿摩利斯很快弄明白了这伙人的身份,知道他们和梅晟在做一样的事, 而且巡捕房在四处搜捕他们。
阿摩利斯便计划好了今晚的事, 刻意让这伙人得知她今晚会在晚宴出现,黎迟崇进了那间化妆室的事,阿摩利斯当然也知道, 甚至巡捕能来得那么及时,也是因为他放出的消息。
她那么聪明, 只怕也能猜到。
阿摩利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 从她细细的手臂滑到她指缝扣住。
她还在看。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变化很大吗?”
“一点没变, 和以前一样。”
她一直盯着阿摩利斯, 是企图让自己不那么讨厌他。
要是真的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她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喜欢他。
“这听起来似乎不像好话。”
庄淳月不说话, 只是盯着看, 阿摩利斯的蓝眼珠在她的审视下带点不安地晃动。
“你以前不会这样,你在想什么?”
“你,我想看你。”
阿摩利斯不能再承受这样的注视,将脸压了下去。
在接吻的时候,她的眼睛被阿摩利斯拿手盖住, 只剩唇上软糯地碾压, 唇瓣被一点点咬湿。
“以后每次看我这么长时间, 你就会得到一个吻。”阿摩利斯也说不清是吓唬她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