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地方的白事出殡,亲人就是要在灵前号丧,哭的越响越好,越代表不舍,她自然以为这次也是的。
所以阮铃这次倒也不是故意出丑,是真抱着想办点好事的心态过来的,只是好心办坏事。
阮铃被周穗拉走一脸不满,等回到家还在喋喋不休的埋怨着孟家事儿多瞧不起人,浪费自己的一片好心……
当然这些话她自然不敢在孟皖白面前说,只能偷偷和周穗抱怨。
在孟皖白面前,阮铃总是一副讨好的态度,百般夸奖自己这个女婿,到了他们住的别墅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啧啧称奇。
“妈既然来了,还喜欢这里。”孟皖白平静而客气地说:“就多住几天。”
孟文昌去世后孟家就是一个乱摊子,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很忙,有亲人能陪陪周穗也是好的。
周穗闻言怔了下,嘴唇微动想要开口,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阮铃自然是喜不自胜,连连说:“行啊行啊,小孟你平时工作忙,平时肯定顾不上家里,妈在这儿住着能帮你们做做家务什么的,保准你到家就能吃上热乎饭。”
孟皖白轻轻抬了下唇角:“妈,周穗一直都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言下之意,并不想让她忽略周穗带来的价值。
“是吗?这就好。”阮铃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更惊喜了:“我们家小穗这方面没得说的,确实料理家务是把好手,能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阮铃这话没什么大毛病。
只是不像丈母娘和女婿吹嘘自己女儿,反倒像是中介给雇主介绍了一个自己相当满意的保姆。
周穗在旁边沉默地听着,头深深垂下。
孟皖白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手机铃声一阵急促的响起,他看了眼备注,一边接起一边向外走。
目送着男人的背影开车离开院子,阮铃才双眼冒光的对周穗说:“我看小孟对你挺满意的,你可得把人牢牢给我把握住!”
周穗心里觉得母亲说的一千个不对,但她一向嘴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会闷闷抿着唇。
“行了,别总丧个脸。”阮铃皱了皱眉,指使她做事:“饿了,去把晚饭做了。”
周穗默不作声的走去厨房。
她早知道会这样,什么帮忙做家务做饭,都是阮铃在孟皖白面前装装样子罢了。
只要自己在,阮铃从来都是被伺候的那个。
不过一连三天阮铃都在京北市里待的安安稳稳,就让周穗有些不明所以了。
“妈,”她忍不住问:“你不用回家去照顾阿祁吗?”
现在可是高考前的最后冲刺阶段,重中之重。
“不着急。”阮铃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还有事没办。”
有事?周穗一愣:“什么事啊?”
她记得母亲很少来市里,人脉关系都在槐镇,能在京北有什么事待了三天还没办?
但周穗也不打算多问。
就从小到大阮铃想办的那些事,没几件会告诉她,并且让她感到开心的。
所以何必自讨没趣呢?
周穗点了点头,刚要走,阮铃就又把她叫住了:“对了,小孟这几天都没回家,平时也这样吗?”
“不是。”周穗摇头:“他这段时间太忙了。”
孟老爷子刚去世不久,估计孟皖白分成两个都不够用的。
“你弟那边要紧,我确实是不能一直在这里待……”阮铃皱眉,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委婉的对她说:“等小孟回来,你跟他说一嘴你爸那边有个新工程,让他给投资一些。”
周穗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呆呆地看着她。
这六神无主到仿佛魂魄被抽离的模样让阮铃瞬间不满:“怎么,不想说啊?”
太多情绪涌在脑子里,周穗气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你,你……你是想借钱吗?”
前不久刚让孟皖白帮助他们收拾了五十万的烂摊子,现在是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但阮铃想的才不是‘借’,她细眉一挑:“说什么借啊,是投资,一起赚钱!你爸新包的工程挺有前景的,就是卡在钱上,小孟五十万说拿就能拿,给自己老丈人投资点怎么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五十万就是五十块一样。
周穗摇头,毫不犹豫的拒绝:“我不会说。”
她的措辞是‘不会’而不是‘不能’,表达出一种即便自己有立场开口也绝对不会去说的决心。
女人向来是个唯唯诺诺的性格,还是第一次如此鲜明的忤逆母亲的意思。
果不其然,阮铃瞬间就怒了,指着她的鼻子骂:“周穗,你是什么意思?翅膀硬了是不是?”
“怪不得总有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呢,你自己攀上高枝,就一点都不想着帮衬娘家了?心里只有你男人的钱是吧?我们是能坑了他吗?!”
阮铃一字一句,言辞不可谓是不重。
周穗被骂的眼睛都红了,磕磕绊绊的辩驳:“他已经帮忙还了姨夫的五十万了,你们不能……不能……”
不能这么毫无底线,这么不能一直吸血!
这些话在周穗心里不停的激荡着,但她没办法对母亲不客气地说出来。
阮铃冷笑:“左一个不能右一个不能,那点钱对小孟算什么?零花钱都算不上!我算是看好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这些钱对孟皖白来说不算什么就可以随便要吗?那更多吃不上饭,灾区的人民都伸手朝他要捐款好了。
周穗明白这些道理,但她更深知阮铃是个说不通的性格。
她索性不再说,沉默的捂着耳朵跑上楼。
背后还有阮铃尖锐的骂声一路伴随着。
周穗听的万箭穿心,真恨不得消失在这个房间里,只要能不和她相处就行。
还好阮铃急着回去照顾周祁,没过两天就走了。
周穗一个人在别墅里待着,耳朵里没有喋喋不休的指使和催促,寂寞却也清净。
但很快,她就在周菁那里听说周宗益一直想开发的那个工程,拿到资金开始启动了。
至于在那里拿到的这笔钱,自然不言而喻。
周穗不自觉攥紧手机,心凉了大半截。
挂了电话,她毫不犹豫的打给阮铃。
对面接得很快,阮铃的声音高亢激昂,一听就是兴奋状态的心花怒放。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此刻显然就是如此。
“妈,”周穗问的直接:“你是不是朝孟皖白要钱了?”
“什么叫要钱啊?”阮铃声音一下晴转多云,降了八度,很是不悦的反问她:“丈母娘给女婿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说一下他老丈人想要开发的项目让他考察看看要不要投资,这也不行?”
周穗气的都哆嗦:“你太过分了!”
考察?说的还真是好听!孟皖白现在忙的大概每天都睡不到六小时,怎么可能去考察他们所谓的那个项目?
她猜想着阮铃只要提了,不管要钱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他都会直接给。
周穗从小到大都是低眉顺眼,几乎从来都不会反抗父母的话,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以至于让电话对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怔愣过后,阮铃则是更加愤怒:“周穗你嫁人后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真以为自己做了豪门太太就高人一等了?连你妈你都敢教训!”
周穗忍无可忍地挂断电话,贴着脸颊的手机都被眼泪打湿了。
这是她的错,明知道家里人是这种贪得无厌的性格,却主动为他们打开了第一个口子——
去找孟皖白要那五十万帮衬娘家还钱,就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周宗益和阮铃不会觉得感激,只会看到‘有利可图’。
他们会利用亲戚和老丈人丈母娘这些高高在上的身份,趴在孟皖白身上频繁的索取,吸血……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说真的,要是没有嫁给孟皖白就好了。
她很多次这么想过,这次却是最坚定的一次。
周穗把头埋在膝盖里,细瘦的双肩一直在抖。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出众,也什么都不如他,但她一直想在孟皖白面前维持的那种可笑的尊严……也终于都半点不剩。
但她不会再给家里人这种吸血的机会,绝对不会。
孟皖白推门进屋的时候,家里一片漆黑,从偌大的客厅到厨房都是一片寂静,冷锅冷灶,丝毫不像平时的模样。
以往他一回到家里,周穗就会迎过来帮他挂大衣,客厅灯光明亮,热乎的饭菜都摆在桌上,今天……
孟皖白皱了皱眉,心想她难道出去了?
可脱了鞋走进去,却看到周穗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她屈起膝盖用双臂搂着,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落地窗外的月光打在身上,将她的影子完整投射到地板,显得纤细而孤清。
孟皖白微怔,立刻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怎么了?”
可即便声音放轻,也还是让周穗身子一震。
她扭过头看着他,即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出来眼眶红肿,眸中水光盈盈。
孟皖白眼睛瞬间变的凌厉:“哭了,谁欺负你了?”
声音也沉下来,显而易见是发火的前兆。
“没,没有。”周穗连忙擦了擦眼睛,停顿片刻,仿佛下定什么决定似的开口:“我……想和你说件事。”
在这一刻,孟皖白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忙将近半个月没回来的缘故,他觉得眼前的妻子有些陌生,离她有些远。
可沉默半晌后,他还是说:“什么事?”
周穗深吸口气:“孟皖白,我们离婚好不好?”
她知道他什么都好,甚至人都很善良,是绝对不好意思先开这个口的。
所以,她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