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廉的家长先到,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推开办公室后走的很急,能瞧得出来步履蹒跚。
周穗愣了下,连忙去扶老人家。
“老师,我们小廉他怎么了?”老人家瞪了叶廉一眼,一边着急一边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他是不是惹祸了?”
“没有,您先坐。”周穗其实很少请家长,没什么应付的经验,忙找了张椅子让她坐下:“叶廉同学一直表现挺好的,今天是……他父母怎么没有来?”
周穗总感觉同学之间打架这事儿让老人家来处理不太合适。
不过她翻看学生资料那一页,叶廉的资料只填了奶奶的电话号,所以她只能先通知老太太了。
但她在电话里叮嘱过,最好让男生的父母过来。
老太太闻言叹了口气:“老师,您有所不知,小廉这孩子是我和他爷爷带大的,他妈很早之前就意外去世了,爸爸一直在外地做生意。”
周穗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个回答。
她忍不住看了眼靠在墙边的少年,能清晰看到他眼中划过的难堪和逃避。
周穗意识到了叶廉可能不想让自己听到这些,刚想岔开话题,就听到贺鸣骞‘靠’了一声。
这向来飞扬跋扈能气死人的男生脸上居然有一丝愧疚,不敢置信的看着叶廉,吞吞吐吐地问:“所以我那句话是真的?呃……我可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说的啊。”
周穗皱眉:“贺鸣骞,别打哑谜,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贯桀骜的少年变得红了脸,还皱巴巴的,吞吞吐吐地讲了体育课上的经过——其实也没那么复杂,两个男生互相看不上,发生了口角冲突。
贺鸣骞骂了叶廉一句‘有妈生没妈教啊?’,然后就彻底打起来了。
确实是叶廉先动的手,但贺鸣骞这句话……
他以为是常用的脏话,却戳中了对方内心最不想碰触的那个缺口。
在知道叶廉这个‘没妈教’是真实情况之后,就连贺鸣骞这种人都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感到愧疚了。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听了全过程的老太太脸色有些苍白。
叶廉更是捏紧了拳头,下颌线绷的死紧。
周穗心情也很不好,但她作为老师,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调节,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就被敲了敲,然后推开。
应该是贺鸣骞的家长到了。
周穗这般想着,抬眸望去,下一秒钟就僵在了原地。
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倒流,直冲进脑子里,
让她‘嗡’的一声轰鸣作响,脸色都白了。
毕竟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孟皖白。
他竟然是贺鸣骞的家长?怎么可能!
仔细想想这男生的母亲姓孟……可她确定以前在孟家老宅参加过的那些次聚会中,都没有叫‘孟心惠’的人。
孟皖白突然的出现,让办公室的那扇门变成了时光魔镜。
仿佛跨越了时空,他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除了看起来更瘦了一点,其余都没怎么变,周穗下意识就去找他眼角那颗泪痣,仿佛在通过这个印记,来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不是,真的不是。
周穗宛若一个灵魂出窍的空心人,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冷淡的传进耳朵里——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周穗的手心都被冷汗濡湿了。
“贺鸣骞和同学打架……”她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柔软的嗓子有些哑:“所以需要叫家长来处理。”
学校老师处理这种事一贯是有流程的。
理论上应该让双方家长看监控,然后按照谁先动手,谁的伤情重来划分责任赔偿医疗费用。
可周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孟皖白侧头看向贺鸣骞:“你打的人?”
“表舅,不,不是。”贺鸣骞也沉浸在怎么会突然见到表舅的震惊中,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但也承认了错误:“但是我先嘴贱的。”
可以说他的震惊不亚于周穗,毕竟他和孟皖白这个名义上的表舅根本没见过几面啊,表舅怎么就会突然出现在学校,给自己当家长来了呢……
叶廉听到贺鸣骞这句话似是有些诧异,抿了抿唇:“我先动手的。”
“咱俩都有责任。”贺鸣骞说。
或许青春期的男生对于打架这件事就是不怎么记仇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居然就这么和解了。
周穗心脏依旧砰砰跳,但已经理清了思路,看着两个男生说:“你们需要到医院去检查吗?”
“不用了!”两个男生异口同声地说。
“那你们家长……”她压根不敢看孟皖白,迅速转过头对着叶廉的奶奶:“也接受和解吗?”
老太太笑了笑:“男生皮,打打架没什么,而且还是小廉先动手的。”
她倒是怕对方家长不乐意,有些胆怯的看着孟皖白这个走进门后,就让人觉得办公室的空间都开始逼仄了的男人。
毕竟他看起来实在太矜贵,和这里格格不入似的。
可孟皖白压根没有管那个外甥的意思。
他只顾盯着年轻貌美的女老师看。
周穗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感觉手脚都要烧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问他:“你……接受和解吗?”
孟皖白:“嗯。”
周穗重重的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后脊梁骨都出汗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处理一桩学生打架的事儿会扯到孟皖白,但好在已经结束了。
叶廉率先扶着奶奶离开。
贺鸣骞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还站在原地的表舅可以走了……
周穗这口气还没松几秒钟,就听到孟皖白问她:“贺鸣骞在学校表现好吗?”
其实如果来的是贺鸣骞的父母,她是真的想详细说一下这孩子几个月来的叛逆和不服管教的。
但眼前的是孟皖白……周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不过他既然问了,又来学校了,贺鸣骞还叫他表舅,那他可能是真的关心这个外甥?
周穗轻声细语的说了贺鸣骞的问题。
孟皖白在听到‘挑衅’和‘给购物卡’这两个关键点的时候,皱了皱眉。
他侧头看着惴惴不安的男生,淡声:“道歉。”
贺鸣骞:“……”
他觉得一头雾水,可不敢忤逆表舅半分,只好对周穗说:“老师,对不起。”
孟皖白:“真诚点。”
他都没对她这么挑衅过,贺鸣骞又凭什么?
“不,”周穗连忙摇头:“不用了。”
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结束对话:“天都黑了,你……带着贺鸣骞回家吧。”
她必须自己待一会儿平静一下,不然感觉心口都要爆炸了。
孟皖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办公室。
一直乖巧的站在墙边的贺鸣骞也赶紧跟了出去。
终于安静下来,周穗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迈入十一月,京北的天黑的很早,办公室没有开灯,整个都是昏昏暗暗的光影晦涩。
周穗闭了闭眼,手按在心口——还是在跳。
足足三年多没见,孟皖白没怎么变,却又仿佛变了很多。
他比以前更加清瘦,让周穗很容易就想起他一直都是几顿饭不按时吃就容易变瘦的体质,所以,他是没有好好吃饭吗?
而且比起从前……
孟皖白身上的‘生人勿近’感似乎更强烈了,那双浅色的瞳孔始终冷冷的,几乎给她一种冷血动物的感觉。
他们没有像是熟人见面打招呼,看他的反应……应该是不太记得自己了吧?
周穗不确定,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自己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她不想有什么改变。
但孟皖白的突然出现,总归让人有些不安。
所以周穗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情绪平复,才起身离开。
可强行平复下来的情绪,就是很容易被撩起。
比如周穗刚刚走出校园门口,身前就横过来一辆车——是她认识的,以前曾经坐过的白色宾利。
周穗看着车窗降下,孟皖白那张清隽精致的侧脸微微偏着看她:“上车,送你回家。”
“我……”她试图拒绝:“我自己回去就行。”
孟皖白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指敲着方向盘。
周穗很熟悉他的下意识动作,知道这是在不耐烦。
她觉得是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又强调了一遍:“我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去,坐惯了的。”
孟皖白看着她:“送你,会让你感到不自在吗?”
周穗一愣,瞬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其实很少会询问别人的感受,让她莫名觉得心里麻酥酥的。
“不是,就是……”周穗绞尽脑汁的找了个借口:“就是也没离开多久,挺熟悉京北的路线的。”
而且上了车该说什么啊,怪尴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