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后来被评为老师拿去给新生上课的时候做过教材,转了几手,这么高糊的画质居然还能认出来。
杜老师笑起来,放下手机,“你小姨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说完,叹了声,像是家长对孩子又爱又恨的语气,继续道:“她不听话!”
祝辛见状忙转移话题,担心她老人家又赌气,“前些天我去外地演出,收罗了些当地的小玩意儿,拿来您瞧瞧?”
杜老师年轻的时候各处演出,就爱收集当地特色小物件,一物一旅程,都是不一样的意义。
眼看着自己教出的学生也走上自己当年的路,自是也欢喜,忙洗净手,说:“我瞧瞧去。”
尤知意跟着祝辛,随杜老师出了花房的门。
祝辛对她使了个眼色,“总之见情况不对,就赶紧转移话题。”
前些年老师生萧淑媛的气,祝辛没少在中间调和周旋,已经练就了一身十八般武艺,给她老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尤知意笑起来,点头应一声:“好。”
将祝辛带来的小玩意儿研究了个遍,在收纳柜里放好,老太太也的确是满脸笑意,非要留她们在这吃个午饭再走。
“老魏也有学生在这,左右多两双筷子。”说着,就去招呼厨房多加几个菜。
刚走出院门,就见佣人在收棋桌,茶桌边只剩魏老爷子一人在喝茶。
老太太“咦?”了声,“老魏,淙宁呢?”
魏老捧一紫砂小壶,看一眼紧跟老太太之后出来的祝辛和尤知意,回道:“走了,说是临时有事儿,见你在忙,就没和你打招呼。”
十几年相处下来,那孩子什么脾性,老太太还是了解的,就算再赶时间,也都一定会等她忙完,亲自和她说一声再走的。
今天倒是奇怪了。
嘀咕了声:“什么事儿这么赶。”
但也没往心里去,叫厨房还是原样准备饭菜,吩咐完,要领着尤知意去琴房,说要“试试她的底子”,看看萧淑媛有没有认真教,别砸了她的招牌。
尤知意笑着应一声好,转身前看一眼院中的蔷薇花架,神思顿了一晌。
屋内传来一声轻唤:“知意。”
她转回头,应一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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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文旅演出,要提前一周去确认场地以及排练,徽州与苏城一样同属江南地带,但又与苏城不同。
苏城的江南风貌大多细致婉约,景点遍布在小镇水乡里,徽州的古镇大多在山里。
去演出的景点的路上,开惯了山路的司机,载着她们一脚油门半脚刹车地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穿梭。
山路一侧是坚硬石壁,一侧是交替变换的茂密树林与茶田,山路曲折,永远不知道一个弯道后面是忽然的下坡还是更大的弯道。
入了五月,白天日头烈烈,温度攀升,车里开了空调,冷气凝结在肌肤外层。
舟车劳顿了一路,先是飞机,后是高铁,如今又转车,一车如霜打了茄子的人,瞧着窗外的景致,忽然活了过来。
中途过隧道,冗长封闭的黑暗后,天光大亮,远处天际豁然开朗一般,群山连绵,蔚蓝天空下雾霭升腾。
“我去,我算是知道古时候那些诗人的创作灵感是从哪来的了。”一个团里的二胡手趴在车窗上,朝外看,对这般自然景观赞不绝口,“这不就是写实吗?没有技巧全是实景。”
尤知意也转头看向车外。
雾隐长林,远岫云归。
的确是山水派隐逸之情的写实之景,连天空都要比市区蓝了不少,云是云,天是天,分得很清晰
在前开车的司机是本地人,开口搭话:“有一说一,山里空气的确要比其他地方好很多,咱们那儿这些年开了好些休养院,全国各地,好些达官贵人都来住呢。”
二胡手接话:“那确实,等我退休,我也来这买套房,每天看看景,都算养心了。”
说完,车里又有人向师傅打听值得带回去做礼品的本地特产。
师傅对车外正途径的一片茶田示意,热心道:“咱们这儿的高山茶不错,笋干儿,臭鳜鱼……好些呢,回头我给你们整理出来,你们看着买。”
一车人笑着应好,又嘴甜地夸师傅热心,直给师傅哄得心花怒放,说回头走的时候给他们拿点儿自家种的毛峰茶尝尝。
到目的地后,士气高涨的一群人还是趴下了,山路弯弯绕绕,给他们坐得胃里翻江倒海,下了车,什么看景、特产都抛之脑后,只想赶紧躺下缓缓。
在景点文旅工作人员的迎接下,将不便搬运的乐器放去排练室,一行人就打算先撤了,明天再做排练以及场地的事情安排。
古镇附近都是民宿,正儿八经的酒店在底下的市里,开车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衣食住行都是景区方包揽,一听还得再晃二十分钟,一行人立刻摆手,说还是算了,他们先自个儿转转。
景区工作人员笑吟吟应好,还给他们配了个导游陪同。
祝辛去景区办公室对接演出事宜,尤知意便跟着大家一起去逛景点。
讲到他们这个镇著名的排水系统,说是当初的族长夫人设计出来的。
历经百年,依旧完好,淹不掉、干不了,四通八达,活水涌动。
瞧着交错的水渠,盈满清澈的山泉水,汩汩流淌而过,队伍里有人开口夸赞:“这智慧是可以,女性力量自古就不容小觑。”
山里午后紫外线有些强,逛了阵,导游领着他们去一家小茶馆坐下,一身热汗,没几人想喝茶,都要了冰镇果汁。
尤知意看见了冰镇桶里的酒酿,店家介绍说也是特色之一,都是他们在家酿的。
她要了一杯,喝起来的确清凉爽口,带着酒糟的甜香。
身边和她一队的琵琶手问她味道怎么样,她点点头,“挺好喝的,和在超市里买的味道不太一样。”
于是对方也招手要了一杯,尝了一口,也发出肯定的“嗯!”声。
主要景点已经逛差不多,纳完凉,一群人就说他们待会儿自己逛逛,让导游也回去歇着,每天介绍相同的话,也怪累了。
但想起镇里那纵横交错的巷口,临走前还问了个要紧的问题,“要是迷路了咋办?刚刚进来都快给我绕晕了。”
导游笑着指一指路边的水渠,“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就能出去。”
几人看着朝远处延伸而去的水渠,再次惊叹起了族长夫人的慧思。
乐团的队伍就此分散开,原地继续纳凉的、接着探索的,不再同路。
尤知意喝完酒酿,又尝了尝店家写在红纸榜上的当地茶,是刚刚在车上,司机师傅推荐过的毛峰。
店员来上茶,先是很专业地让她看一看茶叶形态,雀舌状,有白色毛毛一样的附着物。
店员笑着介绍,说那叫银毫,再指一指金黄色的部分,说是鱼叶,俗称黄金片。
尤知意不爱喝茶,泡完后尝了一口,口感鲜爽,但绿茶怎么说都是有轻微涩感的。
她依旧喝不来,决定回去的时候给爷爷带一些回去,他老人家应该能品出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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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休整了一晚上的一行人恢复元气,开始排练以及规划场地。
尤知意上午出去接了趟人。
团里的一位中阮手水土不服,昨天来了后上吐下泻,半夜直接去医院了。
症状实在太严重,祝辛直接批了假条,让与她同寝的同事先送她回京市。
中阮手缺了一位,急需找人补齐空缺,祝辛发了朋友圈求助,尤知意想了想,给隋悦发消息,问她有没有空。
隋悦最近闲出屁,她毕业后打算留校,实习就在学校里跟着老师给新生上课、打下手。
最近又恰逢老师要筹办接下来的暑期大赛活动,没空管她,她就这样清闲了下来。
听说有忙要帮,当即从咸鱼状态中跳起来,背上琴,一路跋涉山涉水地来了。
尤知意本说去车站接她的,顺便给她带点缓解晕车的水果药品。
她说不必,在京市,堵成大便的交通她都见识过,一脚油门一脚刹车都没给她整晕车,区区一个小时的山路算什么?
就这样雄赳赳气昂昂,上了一辆,自称在这条路上开了三十年车的老司机的车。
她的初衷挺简单,老司机自然熟悉路况,应该能比预计时间更早到目的地。
上车的时候还和师傅说:“您油门放开了踩,我姐妹等我去救场呢!”
师傅正气凌然,拿出临危受命的孤勇,真就一路狂飙。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说,她提前了近二十分钟到达,就是下车的时候是连滚带爬的,背着琴,在路边就狂呕不止。
尤知意在一边给她递水,“我说了嘛,我去接你。”
死犟。
隋悦接过水喝了一口,将呕意压下去,“我也不知道来了得坐云霄飞车啊。”
从开始上山,她的手就没从车顶的把手上拿下来过,两手死死握着,缩在车门边,眼看着路到头了,瞪着眼睛惊呼,下一秒,师傅一个帅气的甩尾,拐过了弯道。
如此反复,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碰见秋名山车神了,就差上演弯道漂移了。
在古镇外的站台上缓了阵,隋悦脚底打飘的感觉终于减轻,跟着尤知意进了景区。
左看看右看看,也是满眼新奇,虽说一路艰辛,但也的确觉得这处的景色不错,“我刚来的路上看见一片竹林,司机师傅说是个著名景点呢,哪天得闲,咱去瞅瞅。”
太阳有些晒,尤知意出来时忘记带伞,双手在额前遮起小凉棚,“这会儿不头晕了?”
隋悦垫着脚,看了看紧挨着景区后的山脉,也是一派令人心神旷达的景致,“主要是离了这儿,也没这景儿了,咱中国人经典名言——‘来都来了’。”
不能浪费。
说完,站稳脚跟,脑子一晃荡,没忍住又干呕了一声。
尤知意摇了摇头,一副没救了的神情看她一眼。
在排练室里见过祝辛,今天还没正式开始彩排,主要都在忙场地和器材的事。
隋悦放下中阮,拉着尤知意出去逛了逛。
自然景色是不错,就是古镇商业化太严重,一体化的管理,满街都是售卖纪念品的小店,没什么看头。
进了几处风土人情展览馆后,隋悦也觉得没意思了,说要先回去歇会儿,她这会儿还想吐呢。
还说来的时候她查了攻略,这边晚上有走鱼灯的活动,到时候再出来。
尤知意将她送回酒店,安顿好,确定她自己可以,才走了。
去排练场帮着忙了阵场地装点的事务,基本的彩排前准备工作就结束了。
从排练室出去,已经是傍晚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