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满是竖到半空的拍摄装备,几乎将视线挡了个严实,脚底有些酸,尤知意决定放弃,落下脚跟,打算问问隋悦到哪去了。
炸耳的喧闹中忽然听见一声:“尤知意。”
周边实在太吵,她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转头,门户紧闭的一家民居前,行淙宁站在门边,脚边是一块二十公分左右高的水泥柱。
居民已经迁走,那水泥台原先应该是摆放花盆的,这会儿也人去台空,闲置了。
他对这那石头歪了歪头,示意她站过去。
楚驰仗着身高腿长,见缝插针地已经挪到了人群里,只见一颗显眼的脑袋杵在那。
尤知意手里拿着两杯饮品,加了冰块的,有些冰手心。
这还是今天偶遇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她微怔了一下。
鱼灯队伍快要结束这一处的表演,锣鼓声开始往前移动,行淙宁又叫了她一声。
咬字清晰的,“尤知意?”
她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应一声:“来……来了。”
晃动的光影中,他的神情坦荡自如,好像只是随口叫一个朋友的名字,没有任何杂念。
尤知意觉得自己再扭扭捏捏也不太好,走过去,踏上水泥台,道了声:“谢谢。”
行淙宁看着她在台面上踩稳,应一声:“嗯。”
视野升高,道路中央的演出尽收眼底。
穿着红绸对襟褂子的演出人员,执着鱼灯,一盏接一盏,在灯火中如跃出水面一般,攒动、翻滚、碰撞,又各自游开。
整条街道连成一片燃烧的、喧腾的海,人声鼎沸,鲜活又生趣。
尤知意想起很小的时候,一年春节,外婆家的街道办请外婆去给新春活动题字,当时外婆只写了三个字“在人间”。
笔锋苍劲有力的行书,将这三字写得有筋有骨。
她当时年纪小,觉得题字这事儿就是写点祝福语,看见这三字的时候还问为什么要这样写。
在人间。
生而为人,哪有不是在人间的,只有死亡才会不在人间。
外婆被她逗笑,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她长大就明白了。
空地上有人点燃烟花,鱼灯队伍伴着喧天的锣鼓声,继续朝下一处游行。
花炮升空,人间沸腾,金色碎光融进璀璨的夜色中去。
尤知意抬起头,看着在半空一簇簇炸开的花火,忽然有种多年前埋在的伏笔,在这一刻正中眉心的感觉。
她理解了在人间的含义。
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普通人积攒、挣取的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以及每一个觉得不枉来人世一遭的瞬间。
比如此刻。
人流开始散开,跟着鱼灯队伍朝前走,尤知意站的石台并不宽,行淙宁看一眼开始移动起来的人群,朝前站了站,将人潮与她隔开。
隋悦窜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还没来得及通知尤知意,队伍就准备走了,她垫着脚看了阵,只能又折返回来。
“说是七点开始,这得六点就来占位置吧。”
她捋了捋被挤乱了的头发,看着尤知意从石台上下来,神色惊讶,“我刚刚怎么没看见?!”
尤知意觉得脖子有些发僵,抬起手揉了揉,闻言顿了一下,解释道:“是……行先生看见的。”
之前叫行先生都挺正常的,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有些拗口,舌头僵硬地捋不直一样。
又是行先生了。
隋悦“哦”了声,转头看了看,问楚驰去哪了。
“刚发消息,说他去前面了。”
行淙宁在身后接话,人群实在太挤,尤知意感觉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耳朵不自觉开始发烫。
跟着人群往前走了一截,在巷口与鱼灯的队伍分道而行,终于没那么拥挤了。
楚驰站在一户民居的遮雨檐下,看几个小孩儿拿着小号鱼灯,在巷子里转圈圈,看见他们走过来,笑着说:“还挺有意思。”
附近就有卖灯的商铺,隋悦看着几个小孩儿手里的灯,说她也要去买一盏玩玩。
说罢,就钻进了灯铺里。
各式各样的灯,摆着的、挂着的,大小都有,隋悦看中了一只小号鳌鱼灯,拿起来看了看,“天,这个做工,也太好看了吧。”
说着,连价格都没问,就掏出手机要付款,不忘问身边的尤知意,“意意,你要不要买?”
尤知意在看挂在墙上的一盏龙虾灯,比她那天送给行淙宁的那盏螃蟹灯还要大了一倍。
闻言转回头,看着隋悦手里那盏和她琴房里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鳌鱼灯,笑一下,回道:“不买,我有了。”
老板报了价格,隋悦的神情明显一愣,看了看手里的灯,又看了看老板。
像是在问:你认真的吗?
但迎着老板笑吟吟的表情,终是没问出口,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拿着灯走出铺子,想起尤知意刚刚说她有了,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也这么贵吗?”
听见价格的时候她以为老板看她外地来的,成心宰她。
尤知意目视前方,目光有些闪躲,“就元宵节那天,在灯会上买的。”
说完,以防身边的小喇叭进一步追问,紧跟着回答了下一句:“也这么贵,这个是非遗,都是用竹子编的,每一盏都是手工匠人亲手制作,很费时间的。”
隋悦的表情更惊讶了,看了看手里的灯,“还是非遗呢!那我回头再买两盏带回去。”
四人又往景区中心走了走,人不如之前多了,但也不少,四周多是各种纪念品售卖的商铺。
路过一家有卖文房四宝的店,尤知意进去看了看。
徽州的笔墨纸砚名号都是响当当的,她想挑一些带回去。
这会儿大部分游客都忙着去观鱼灯,店里没什么人,老板热心地上前来介绍,说他这儿的四宝都是从几个大厂进来的,品质绝对有保证。
尤知意挑了块墨条,问:“可以试一下吗?”
老板连声应:“当然可以!”
说着,去取供客人试用的套装来,边铺毛毡,边开口道:“咱们这儿的墨,素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名号,您试着就知道不一样。”
说完,又拿了张店里在售的宣纸,“还有这纸,别的地儿也做不出这种工艺来,得天独厚的水源,就是王牌。”
宣纸制作的过程,水也是一大重要元素,酸碱、软硬、纯净度,都是考量标准。
隋悦也习书法,这个她知道,“我知道,都是非遗。”
老板笑呵呵道:“没错!就是非遗!”
墨条加了水磨开,色泽浓郁光亮,伴有香气,老板将笔递给尤知意,她接过,想了想,在纸上落笔,写了句“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是徽墨代表品种之一的漆烟墨的赞誉之词。
老板凑过来看了看,立刻喜上眉梢,“姑娘,你这字可以啊!”
说完,又连看了好几眼,赞不绝口,“真的,来我这店里试墨的,这样好的字,少见。”
尤知意放下笔,微微一笑,“只是练得时间比较久。”
老板做这门生意,自然也懂一些门道,说她谦虚,“没灵性练得再久也没这个神韵的。”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只说这一套的东西她都要了。
老板笑着应好,转身去拿。
楚驰摸一把题字扇,扇了扇,闻言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
看,他不学书法,讲不出一二,憋半天只说一句:“这字不赖。”
行淙宁站在他身边,也垂眸看桌上的字。
撇捺之间,灵秀飘逸,刚柔并济。
字如其人,与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和细腻中又有一种坚韧的劲头。
让人忍不住好奇、驻足。
他不自觉扬了扬唇。
除了宣纸和墨,尤知意还挑了块砚台,金晕眉纹,边侧用浅浮雕的工艺雕了一株玉兰花,也属徽州非遗名录之一。
买完单,从店里出去,走鱼灯的活动正好结束,扛着灯的参演人员满头大汗,从门前经过撤场。
隋悦形象点评这一幕,“人间烟火气,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鱼灯活动结束,景区内的气氛恢复如常,隋悦说要买点纪念品带回去,给家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分一分,人老了走不动,也算一份念想。
文创店里售卖的大多是融了当地特色的一些新潮玩意儿,冰箱贴、书签……一类。
尤知意看了看,没有她想买的,她打算走之前给二老带点这边的茶,就算是纪念品了。
楚驰倒是瞧啥都新鲜,东捡西捡,也买了点小玩意儿,去收银台结账,门前摆着个小托盘,里头放一些小饰品,耳环、簪子、戒指。
隋悦看上了一支桃木簪,问怎么卖的。
收银员笑着解释,“这个是非卖品,消费满一百九十九,可以参加挑战,赢了就能挑一个。”
听说有挑战,隋悦更感兴趣了,扒一扒自己买的东西,刚好够挑战门槛,说她要试试。
收银员说了声:“稍等。”就去后面叫人。
尤知意拿起一支簪头雕了朵莲花的绿檀簪看了看。
木质簪体很轻,有清新雅淡的木质香气,带一丝类似话梅的甜润气息。
做工还不错,挺好看的。
收银员带着负责这一项目的工作人员走出来,对方笑着讲了讲规则,就是跟着她的手法盘头发,一次性成功就算通过,但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隋悦平时也经常自己盘发,自认为根本难不倒她,直到看着人家手法娴熟地用簪子迅速盘好发型,她怔了怔。
工作人员满脸笑意,说可以试一试,什么时候决定正式挑战再告诉她也行。
楚驰也凑热闹,捡了根簪子比划了半天,发现不行,又丢回去,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