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又叹一声:“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在一片唏嘘声中,行淙宁靠在椅背,只盯着帷幔的那一角,飘飘荡荡间,风口大了些,撩起一隅稍大的缝隙。
一张垂眸揉弦的脸在风中闯入眼帘,额簪轻荡,纤眉弯弯,很短暂的一瞬,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看,帷幔就又拢回去,只留一个朦胧模糊的人影,却也足够惹惊鸿。
他忽然想起从苏城回京市的那天,在云栖禅院见到的那一面。
事后在返程的车上,与他同路回京的一位父亲当年的老领导,笑问他:“与她小姨有几分像?漂不漂亮?”
他那天就是得讯萧家老太太逝世,他本人又刚好在苏城,当年在京市两家多少有点交情,想着该去露个面。
但并没有见到除了尤文渊以外的萧家人。
不,有另一位。
他笑了一下,“我没见到萧老师。”
说完,停顿两秒后才回答下一句:“挺漂亮的。”
老领导当他不会回答这类调侃话题的,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随后又轻轻一叹,似怅然一般道了句:“没见到也好。”
回忆中的那张脸与帷幔后时隐时现的面庞缓慢重合。
席面上有人开始散烟,递到他跟前,他抬一抬手,示意自己不抽。
在几人有些犯难的愣怔下,他道了句:“各位随意。”
气氛再次恢复轻松自在,雅间内开始吞云吐雾。
薄雾蒙眼间,先前喝下的一杯酒,开始有些酒意上涌,他再次看向台下,微微眯了眯眼。
漂亮吗?
是漂亮的。
又静坐几刻,他轻笑一声,从圈椅上起身,托辞自己还有公务在身,提前离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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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救场后的第二天,尤知意就背着琴去了苏城,与萧女士一起陪小姨过春节。
萧淑媛的住所在郊外,一座远离尘嚣的小院,腊月里开始,一系列新年仪式在保姆阿姨们的筹备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年前云栖禅院施粥祈福,萧女士和小姨还去寺里忙了一天。
尤父的公司接了个关于中国新年风土人情的文旅项目,以陆上丝绸之路为脉络,由西安为起点,经河西走廊,到新疆,通往中亚。
自接到项目开始,整个公司上下,包括他这个老板都开始抱着典籍恶补汉唐文化知识,忙得一刻不闲。
除夕夜也只匆匆赶回苏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就要立刻赶航班随项目组出差。
临出门前,萧女士替他整理行李,将即将要穿的衣服熨烫平整,忍不住嘀咕:“这大过年的还出差,谁家好公司这么干?”
尤文渊笑着拢一拢妻子的肩,宽慰道:“大项目嘛,没办法的事情,这趟甲方的行总也同行,我这不去也太不像话了。”
尤知意当时正和小姨坐在落地窗前围炉煮茶,小粒核桃炭在红泥小炉里烧得红热,焚燃出清新果木香,偶尔传来小声炸响。
郊区的烟花管制没那么严,邻居家的小孩儿在院外噼里啪啦放着烟火,欢声笑语从半撑开的窗户传进来。
炉子上的紫砂壶腾腾冒着热气,沸水顶开壶盖,呼噜噜作响,尤知意提壶洗茶,出第一泡的时候,听见萧女士问:“那天在云栖禅院见的那位?”
短短一句钻入耳鼓,她垂在盖碗上的双眸微微往上抬了抬,神思就此从出汤的动作上游离开,专注听起了萧女士与父亲的对话。
尤文渊答是,又道:“别说谁家好公司大过年的出差,我们公司里一众年轻小姑娘争着抢着想加入项目组呢,就是不知道是真想为文化复兴出一份力,还是瞧着此次甲方同行的行总相貌好。”
声落,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萧女士怨气也消了大半,说小姑娘喜爱俊朗后生,有什么稀奇。
二人说着又上楼去收拾日用,声音渐行渐远。
“小意,小意!”
两声音量逐步拔高的呼唤将尤知意散开的注意力叫了回来。
盖碗中的茶水已经悉数注入公道杯,她还扣着盖碗作出汤的动作。
意识到自己神游,她略显羞窘地笑一下,放下盖碗,端起公道杯开始斟茶。
萧淑媛平日除了民乐团的工作,自己还有家茶馆,开在一处古镇景点里,小店临河,推开雕花窗,乌篷轻摇,一派水色江南的景象,游客来往,小坐打卡,生意也做得红火。
尤知意以往每年暑假都会过来,去茶馆里帮着收收银,看得多了,一整套茶道的礼仪也都学会了。
家里长辈都爱闲来喝一喝茶,于是桌面上的事儿她就包揽了,一向做得仔细,今天倒还是第一次在泡茶的时候走神。
萧淑媛嘴角扬起来,歪一歪头,打量她的神色,“开什么小差呢?”
她放下公道杯,捧起茶杯垂眸品茗,随口扯道:“我在想年后去民乐团报道,该给祝老师带些什么小礼物。”
首席亲自带她,尊师重道几个字还是得做足了礼节。
萧淑媛显然不信,闲闲喝一口茶,“撒谎,你从小一说谎耳朵就红。”
这事儿尤知意也很无语,明明每次扯谎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面不红心不跳,挺淡定的,偏偏这双耳朵回回做叛徒,就算是再小的谎,耳尖都能立刻红个透。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捂一捂耳朵,辩解道:“没呀,是炉子烧得有些热。”
话说得义正严辞,眼神却是飘忽的。
萧淑媛笑出了声,环臂扶桌,一脸八卦的神情,“谈恋爱啦?”
萧淑媛年过四十,未婚未育,保养得当的脸上瞧不见一点岁月流逝的痕迹,性格又很少女开朗,看起来倒像二十小几的姑娘。
尤知意瞪圆了眼,“没有!”继而又赌气道:“您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来了。”
自从上了大学,每回来苏城,萧淑媛都要八卦地问一问她谈恋爱了没有,非常的执着。
也不知道是真好奇,还是单纯就想调侃她。
萧淑媛见小姑娘的脸都跟着耳朵一起红了起来,笑得更开了,终于决定放过她,“好好好,不逗你了,年后什么时候去民乐团报道?”
尤知意将烤网放上炭炉,再放些坚果蜜橘上去,回道:“元宵节后。”
团里最近忙着新春表演,春节后还得筹备元宵活动,几位带教老师都没工夫带实习生,让她们元宵活动结束后再去报道。
萧淑媛点一点头,“祝辛这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平时可能会严厉一点,但人是好相处的,专业技能也很不错,好好学。”
尤知意点点头,说知道。
恰逢有学生打电话来,恭祝老师除夕快乐,萧淑媛接起电话,站去窗边细聊去了。
一窗雪色恰逢事宜地落下来,萧淑媛低声嘀咕了句:“呀,下雪了。”
尤知意坐在矮几边,看着烤网上被炉火蒸出水汽的蜜橘,心跟着父亲刚刚的话稍稍游离了一瞬。
贵人,除夕夜也需要自己出差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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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夜春信
雪是在行淙宁去机场的路上下起来的。
除夕夜,万家灯火,机场高速上车辆寥寥,宽阔路面,灯光照出一片簌簌落下的雪影。
邵景在前开车,看了看车外的雪幕,打开了雨刮器,轻道一声:“行总,下雪了。”
行淙宁今日下午来的苏城,年节出差,中午在京市陪着家中长辈吃了团圆饭。
新项目启动之初,大概抽不出时间回来,临行前便提前来苏城拜访一下恩师。
老先生祖籍苏城人,退休前与夫人一同在京市教书,行淙宁中学时曾在其门下学过一段时间国学。
知晓他要赶行程,年夜饭置办得隆重,但酒却没劝他喝多少,他只陪着喝了一小盅女儿红。
度数不高,暖身即可。
下了饭桌,一刻未停,径直往机场赶。
连日奔波,有些疲乏,他在车上闭眸养了会儿神,邵景的一声下雪了将他唤醒。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鹅绒似的雪花缓缓坠落,一朵接一朵。
不知是不是地域的原因,连雪看起来都要比京市的婉约许多。
到了机场,尤文渊带着助理匆匆赶到,满面笑容迎上来:“新春快乐,行总。”
下午得知行淙宁也在苏城,尤文渊便主动联系了他,说一同走。
行淙宁点头,应一声:“新春快乐。”
刚下了雪,航班稍有延误,办理完登记手续,在候机室坐下,尤文渊拿出手机,笑着道了句:“差点忘了。”
说完,点进微信,从置顶里依次点开两个头像,分别转了两笔账出去。
行淙宁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目光只轻点了一下他的手机屏幕,没看清具体内容。
尤文渊转完账,又在家族群与公司群里分别发了红包,看着一个个火速抢完,又喜气洋洋地发祝福语恭贺新春,他笑了一下,放下了手机。
同行淙宁解释道:“除夕夜,给家里孩子发个压岁包。”
只说了孩子,没说其实给妻子也发了,外人面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行淙宁闻言弯一弯唇,回道:“是该发的。”
尤文渊的手机里,转账被接收的消息弹出来,紧接着是一句来自女儿“谢谢爸爸!”的语音消息。
耳机在公务包里,他便没特地翻出来,只将音量调低,点开递到耳边听了听,嘴角立刻扬起宠溺弧度。
距离有些近,尽管调低了音量,行淙宁还是听见了。
嗓音清丽俏皮,上扬的尾音昭示了欣悦情绪。
他想起那天,帷幔飘拂后,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脸,清冷古典,是与这道嗓音全然不符的模样。
他勾了下唇,抬首看向机场的落地窗外。
远处天际线有烟花炸燃,六出飞花,沸腾喧闹中新岁又一年。
这雪倒下得应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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