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知意在萧淑媛的小院待到年初六,决定打道回府。
春节后,云栖禅院活动颇多,敬香祈福、供灯布施,萧女士与小姨自然也闲不到哪去。
姐妹二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留她与保姆阿姨在家吃茶聊天,天南地北,闲话都聊完了。
趁着二人在寺里组织活动,她给萧女士发了条消息,简洁明了的一句:【走了!】
就背着琴,拉着行李箱,订了当天的机票飞回京市去了。
今年立春早,春节后紧跟着就是雨水节气,京市冬日一贯晴雪的天气也为了应景似的,淅淅沥沥下了两场小雨。
年前尤知意从花鸟市场淘来的两株水培郁金香,在老板“包活包开花”的保证下,至今还没抽葶。
在苏城的小半月一直是阿姨帮她打理,她一度以为等不及她回来就要开花的,走之前还叮嘱阿姨,若是开了花记得给她拍照片。
没想到她都回来了,葱郁枝叶里依旧没传来一点“喜讯”。
若不是看着生机勃勃长出的叶片形态还挺标准,她都要怀疑老板是不是滥竽充数,将大蒜卖给她了。
连着趴在暖气充足的窗台边观察了几天,元宵节那天,她出了门。
下了两场小雨,稍稍回转的气温再次急速下降,天气预报上也标出今日有小雪的图标。
阿姨以为她是出门取快递,说待会儿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帮她带,外边儿怪冷的,让她别出去了。
尤知意坐在玄关的鞋凳上,穿上半靴,起身后拍一拍置物柜上的蘑菇小灯。
“邦邦邦”三下,愤怒的小蘑菇依次提升亮度。
她笑一下,回道:“不是,我去找悦悦。”
阿姨擦一擦手上的水迹,问道:“那午饭回来吃吗?我给你烧可乐鸡翅。”
尤知意自小就爱吃这道小家常菜,这么多年都吃不腻,阿姨也了解她,隔三差五就给她做。
她思考了一下,终是对好友的责任感打败了美食的诱惑,答道:“不确定,大概率不回来。”
阿姨点点头说那就晚上给她烧。
她应一声好,又“邦”的一声将蘑菇灯敲灭,拿起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楼道门,灰蒙蒙的天,伴着能将人吹飞的风,很快将从室内带出来的热气吹散。
尤知意又一次暗暗吐槽自己多管闲事。
她今天不是去救场,但也和救场差不了多少。
去年年底,隋悦表姐开了家汉服工作室,打算从做了多年的汉服租赁赛道往自创品牌方向转型。
工作室一早就选好了地址,装潢也在去年年底顺利竣工,就等着首批设计的汉服打版好,拍了模特图,择良辰吉日上线开业。
打版没问题,日子也择好了,就在妇女节当日,刚好合起来搞个开业节日双重优惠活动。
问题出在了挑模特拍展示图上。
合心意的没档期,有档期的又不太合心意。
表姐忽然想起尤知意来。
之前隋悦高中的时候,为了替她表姐拉拢生意,每到寒暑假都挨个问同班的女同学,想不想拍汉服写真。
当时她哥刚好迷上摄影,长枪短炮买了一堆,于是租汉服送免费摄影师,一举两得,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互勉。
尤知意去拍过一组大
明贵女,被她哥那纯靠后期,实际狗屁不如的摄影技术拍出来,竟然也是能够原图直出,挂链接做展示图的程度。
这事儿尤知意自己本人都快忘了,没想到被隋悦表姐惦记到了现在。
“我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前想后,她自己不好意思,托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出山,时薪按目前模特市场封顶标准给,我说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你肯定不能来,她说不来也没关系,就让我问问。”
前言后语讲得十分周到。
尤知意本就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困顿的性子,结果当然是答应了。
之前高中的时候,老师讲到“不忍人之心”,说是人性善良的根基,是大爱。
是不是大爱她不知道,她觉得应该是病,一种天生爱多管闲事的病。
偏偏她就是病患之一。
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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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工作室附近,隋悦出来接她。
一身唐装齐胸衫裙,披帛飘逸,梳了个双刀髻,欢欢喜喜上来挽着她的胳膊,边叽叽喳喳大诉整个假期没见面的思闺之情,边领着她去寻路。
这地儿本来就偏,七绕八绕,尤知意头都绕晕了,身边人说了什么,她是一句没听清,只忙着记路了。
一番走迷宫式的路线后,终于在一片竹林后看见了座门庭古朴的小院。
隋悦推开虚掩的院门,同她解释:“市区那片儿房租太贵,我姐说要降低除了服装以外的所有成本,只能选这儿了。”
尤知意跟着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虽偏僻但胜在清幽,各处也都装饰打点得用心仔细。
就是谁来了都得迷路。
她说:“挺好的,小偷来了都有来无回。”
隋悦闻言笑得猖狂。
工作室部分软装近期还在调整,江昭然忙得脚打后脑勺,听见放肆的笑声,从屋内探出头,“笑什么呢?”
尤知意笑一下,唤了声:“昭然姐。”
江昭然笑吟吟应一声。
隋悦秒收笑意,一副正经脸,“说你这地址选得好呢!”
江昭然嗔她一眼,晓得不是什么好话,从咖啡外送袋里拿了杯热牛奶递给尤知意,“你和悦悦一样喝热牛奶吧,小姑娘就别喝冰咖啡了。”
尤知意接过,应一声:“好。”
刚说完,院外就传来呼叫声,江昭然回一声:“就来!”
又转过头,和声叮嘱尤知意:“叫悦悦带你去找化妆师。”
尤知意点一点头,回好。
今日拍摄行程是两套唐制汉服与两套明制汉服,隋悦友情出镜,去拍唐制,明制留给尤知意。
化完妆,准备做发型的时候发型师掂了掂尤知意的头发,发出惊呼:“你头发好好,都不用多余的发包了耶!”
尤知意的发质很好,乌黑柔顺,发量也很茂密,看起来像是花了心思精心养护过的,但是并没有,她纯纯是遗传了萧女士,天生发质喜人。
化妆师又问有用什么产品吗?
她笑了一下,回:“没有,遗传我妈妈的。”
化妆师拿着梳子梳了几下,再次惊呼发质真的太好了。
做好发型,换上今天第一套待拍服饰,摄影组就准备出发了。
天气不佳,下午还有小雪,尽量早点拍完。
统一地点拍完室内图,兵分两路,得去拍外景。
唐制风格俏皮灵动,外景选在室外,表现空间大一些,明制则温婉大气一点,江昭然为此特地掏了“巨额”场地费,租了座园林来拍。
“一小时五百,巨款!”等待服化道装车的间隙,隋悦竖起五指,对她姐这样大手笔表示震惊,“当初租商铺,房东多加十块,她都能battle半天,五百说掏就掏。”
尤知意明白她的意思,转头看过去。
俩小闺蜜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昭然姐发啦!”的惊叹。
尤知意时常觉得她和隋悦能在一起玩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这偶尔忽然跳脱一下的脑回路也只有她们懂彼此了。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隋悦摇着团扇,敛一敛笑容,道出正经原因,“主要是我姐夫也入了股,这些费用他全出了。”
尤知意扭头,想了想这位“姐夫”是何方人物。
在她记忆里江昭然之前有个大学时期谈的男朋友,但好像不是京市本地人,毕业后回了老家发展,两人分手了来着。
她问:“之前的那个?”
声落,隋悦也凝神思考了几秒,愣愣问出:“哪个?”
尤知意眨了眨眼睛,猜到应该是换人了,刚准备说不重要,隋悦忽然想了起来。
“那个啊!应该已经是——”说着,掐指算了算,“七八任之前的事情了吧。”
“?”
“……”
真是一家子良好的海王基因。
第5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拍明制的那家园林其实是个茶舍,有个顶有意境的名字,叫酌春。听起来有种“沉醉不知归路”的微醺迷离美。
茶舍外层是座二层小楼,供给散客小坐饮茶,流水的席面,谈不上风致,却也沾点雅意。
在前台核对完预约信息,穿着花青茶艺服的服务生引他们由复道回廊去后方的园中。
穿过一段封闭的暖廊,园中的第一处院景进入眼帘。
回廊曲折,别有洞天,三两点梅影衬在水榭风亭里,一扇扇样式各异的观景漏窗交相更替,暗香浮动中,移步换景。
尤知意的目光在一扇莲花造型的漏窗上停留,记忆中某帧画面一闪而过,她静顿一晌,转回了头。
化妆师透过景窗看了看墙后的园景,又是另一番景致了,“我说呢,一普通小茶楼叫这名儿,原来这园子才是正儿八经的酌春。”
酌春二字太雅,与寻常茶楼不匹配。
摄影师举着相机,随手抓拍了两张,与在前引路的服务生搭话,“你们这儿前面是茶楼,后边儿就只租给商拍用?”
一路下来,没见着什么茶客,幽静得不像是寻常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