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解决不了问题。”蒋星洲这么说着,芩杨怀疑的看他一眼,他刚才可是知道,蒋星洲之前踹了那老太婆一脚的。蒋星洲没理他,继续说完,“你姐也不想你弄弄出人命来。”
这弟弟虽然不太讨喜,但好歹是一心向着芩初的,蒋星洲也看出来了,略有点欣慰,好歹当年芩初身边,也不是孤立无援。
第77章
“我小姨……我都不想叫她小姨, 我几乎没见过她,我和我姐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我还以为我爸妈也是她爸妈。”
小孩子本来就不太分辨得清亲戚关系, 他一出生就见到他姐,从小也是他姐带着他玩,哄着他睡,和别人家的姐弟之间没什么不同, 以至于他当初很久都没闹明白,为什么他喊爸爸妈妈为爸爸妈妈,他姐却叫舅舅舅妈。
只是周围住一块的都是老街坊, 邻里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小地方的女人们文化程度都不高,也自然没多少修养可言,她们平时最爱的就是打打麻将,道道八卦,嘴又碎, 偏偏说的时候还从不避讳小孩,他渐渐长大, 也明白了芩初的身世, 她不是他亲姐,只是他的表姐。
可是那又怎样呢,他们家的事关别人屁事, 偏那些人不止说, 还爱提,尤其是随着他姐长大,五官越发出挑,那些女人们动不动就开始提她亲妈的事。
他小姨, 可以说是这条老街好多年的谈资了,毕竟这小地方难得有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在那时候可矜贵得很,结果毕业证都没领到,就先生了父不详的孩子,有的人,自己过得不好,就爱看别人也倒霉,一个本以为要飞出去的金凤凰落了难,可不就满足了许多人的那点卑劣心思,越发落井下石起来。
蒋星洲问:“她怎么走的?”
“嫁人了呗,听说那会儿我姐才不到两岁,我还没出生,嫁得挺远的,隔了几个省,这么多年都没见回来一趟,听说过年的时候会给我姥姥打些钱,别的倒没提过。”
毕竟是长辈的事,芩杨也知道得不多,大部分都是从别人嘴里八卦得到的信息,芩初的妈妈在他们家也成了禁题,他姥姥听不得,他爸妈也从不敢提。
说到最后,芩杨才沉沉的说了一句:“我姥姥,管得我姐很严。”
蒋星洲这时候,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有些心疼芩初,就连芩杨都听到那么多闲话,芩初这个被抛下的当事人的女儿,可想而知会遭受多少流言蜚语。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在那相册上,只有和芩杨一起拍的那几张照片里,她才显得有几分高兴。
或许在她童年时光里,只有这个弟弟才是唯一不会带其他目光看待她的人。而芩舅舅舅妈,他们之所以在被人欺负时连还嘴都不敢,其中也未尝没有因为当年芩初母亲的事给家里蒙羞的原因,蒋星洲之前就发现了,芩舅妈对待外人,总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抬不起头的感觉,原来并非他的错觉。
连亲人都这样,可想而知,他们内心深处,对芩初这个妹妹留下的孩子,恐怕还是有芥蒂的。小孩子的心多敏感,芩初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蒋星洲心里,还有疑惑未解,昨日他们去医院,为什么芩姥姥见到芩初,要先拉着她的手和她道歉,如果只是因为芩初妈妈,芩姥姥好歹也养大了芩初,怎么着也不该轮到她说对不起才是。
蒋星洲想到之前原野和芩初的那段关系,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姐当初为什么会离开渝城?”
芩杨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说,只看向蒋星洲,“你对我姐是真心的吗?”
蒋星洲笑了下,神色有些无奈:“你姐的性子,半点亏都不肯吃,你要是不对她真心,她也不会给你真心,你就是全心全意对她好,她有时候也不一定就领情,我不是没想过分手……但我还是舍不得。”
芩杨这才稍稍正视了这个姐姐的男朋友,因为他姐就是这么个性格,若蒋星洲天花乱坠的说一通承诺,芩杨可能不相信,但他那一句舍不得,却是情真意切,叫人忍不住动容。
“这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我那时候去了职校,等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姐走了,她考上了C大,但录取通知书被我姥姥撕了。”
“我后来想,她最后留在海城,可能也有那个原因。”海城的C大是国内知名的大学,名头不比首都的A大小多少。
是的,芩杨知道他姐后来留在了海城,虽然她不肯让他爸把联系方式给他,但芩杨自己会找,何况芩初在直播上那么火,也拍了不少代言出来了,渝城再怎么偏,也不至于连网络都没有,芩杨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他很早就知道了,可是,他姐不想和家里联系,他也不敢打扰她,如果她能过得好,哪怕一直不回来,芩杨也不会怨她。
芩杨一开始以为他姐留在海城,或许重新补办了手续另外念了C大也说不定,可后来网上曝光过他姐的学历,大学念的是一个他没听过的艺术学院,芩杨不清楚这其中发生过什么,但一个普通的艺术学院,显然没办法和国内知名的C大相比的,为此,他有一段时间其实也很不愿意见到他奶奶。
他想不通,老人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撕掉了他姐的录取通知书,所以他妈偶尔念叨说他姐老不回来的时候,他都不想理他们。
“我后来反复追问了很久,我爸妈都不肯说,还是我一个发小告诉我的。我姐高三的时候,有个男的偷偷喜欢上了我姐。”
“喜欢我姐的人那么多,他算个屁,他自己为了追我姐没把心思放学习上,高考考砸了去跳楼,死倒没死成,偏偏留的遗书被他妈看到了,他妈非跑来我家闹。”
单亲家庭的孩子,他是他母亲最大的骄傲和支柱,当妈的给孩子压力太大,很难说,那人跳楼是因为谁,可这事出了,他姐本来就因为亲妈的事从小没有好名声,这下子当真是全坏了。
“我爸妈都没告诉我,我后来放假回来的时候,我姐已经走了。我有段时间真恨我奶奶,可我爸说,我奶心里生了病了,从我小姨大着肚子跑回来的时候就病了。”
有什么办法呢,好像每个人都没错,错也错得有苦衷。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骨头从来都是硬的,脾气也是硬的,年轻时,她嫁了志同道合的爱人,可惜对方英年早逝,她生得貌美,谁都说她守不住,可她就是留下了,独自把一双儿女带大,女儿还考上了大学,儿子学了一手好厨艺,那时候,谁见了不夸两句,说她福气大着呢,该享福了的。
可偏偏,女儿养得太娇,在家没什么,书也念得好,偏偏去了大城市,眼就花了,大学没毕业就大着肚子回来,却连男方的影子都没瞧见一个。
那时候她多恨,小县城总共那么大,瞒得住谁,流言蜚语差点没把这个家压垮。终究是做母亲的,她舍不得女儿苦,做主让她远嫁了,把孩子留了下来。
她没教好一个女儿,就打定了主意要把芩初教好了,她对芩初的管教,从来都是严苛的,就连小小年纪的孩子跟个男孩凑一起玩过家家她都拦着不让,好不容易养大了,高考也考出了好成绩,冷不丁的出了这事,老太太魔怔了,她就想让芩初留在身边,最好早早结婚生子,也免得飞出去,又重走她妈妈的老路。
芩舅舅劝儿子,劝外甥女,老太太生了病了,别跟她犟。
“他们从来没想过,我姐是个人,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听我奶的话听了十几年了,当年做错了事的人是她妈不是她,凭什么要她背负那些呢。”芩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冷的,昨天老太太跟她姐道歉的时候,他也看见了,可其实,他心里还是怨的,为他姐怨。
但老人已经没多少时日了,难不成,劳累了一辈子,也不让她安心的走吗?
蒋星洲一开始还饶有兴致,以为能听到点芩初和她弟弟小时候的事,谁知却是越听,脸色越差,听到后面更是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怪不得,他和芩初当初在一起近两年的时间,她一次都没提过家里人,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孤单单的。怪不得,她看起来一直那么自私,轻易不肯交付一点真心,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给予她爱的人太少了,所以她只能多爱自己一点。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也要恨上那病床上的老太太了。
但这一天,他和芩杨去医院的时候,分毫都没露出异样来,只是趁着去洗手间的时机打了个电话:“用最好的药,给她治,尽量让她活久一点。”
早在知道芩初的姥姥重病的时候,他就已经另外找了这方面的专家,眼下人也快到了,蒋星洲一开始也是想帮芩初的,只是现在,他的做法没变,但想法变了。
他就想:你不是后悔了吗?我就让你活得更久一些,让你继续后悔下去。
第78章
只是有时候, 人在病魔面前,是没有话语权的。
任蒋星洲找来的专家团队花了大力气,老太太终究没熬过这个十二月。二十七号那晚, 她在医院停止了呼吸。
那专家对着芩初她们语带歉意:“太迟了,病人的器官衰竭已经到了末期,再多的治疗手段,也只会延续她的痛苦, 现在离开,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请节哀。”
八十二岁, 这个年纪也不算短寿了,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谁也没办法阻拦。
家里人本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如今的情绪倒还好,哭过一场后,也安安静静的办起老人的后事来。
遵照老人的遗愿, 葬礼并没有办得多大,但附近的老街坊几乎都来了, 老人在世时为人其实是真不错, 若非有那么一个女儿给添了污点,她大抵会是整条街人缘最好的,可人已经走了, 如今再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蒋星洲却有些失落, 他原本还希望让老太太在芩初面前多忏悔一段时间呢,可这也更让他清楚的知道,世界上很多事,并不是有钱有权就能办成的, 有些东西错过了,可能永远也没办法挽回。
芩初的情绪收敛得很快,可蒋星洲知道,她并不是不难过的,只是习惯了压在心里,他多希望,她能好好哭一场,也许还会好过一点。
因为老太太的丧事,这个元旦也过得丝毫没有新年的气息,蒋星洲注意到,他们家谁也没提起过芩初妈妈的事,就连办丧事的时候芩舅舅甚至也没说要通知自己妹妹一声。
蒋星洲原本还有些迁怒,想想芩初前十几年,都活在她的阴影下,这女人倒好,一走了之这么多年。
芩初定了五号的机票,只在家里过完老人的头七,芩姥姥的去世,似乎带走了很多东西,这么些天,蒋星洲发现芩初整个人都仿佛沉静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和芩杨在家里收拾老人的遗物,不知从哪翻到一个用布包好的东西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封用透明胶粘好的纸。
其实也没完全粘好,边角的地方都缺了些,可见当初是撕得很碎的,却不知什么原因又被一点点粘了回去。
蒋星洲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转头去看芩初,后者抓着那张纸手微颤,好一会儿才丢下东西跑了出去。
芩杨拿过那张纸,果然上面有xx大学录取通知的字样。
芩姥姥,当年许就已经后悔过了吧。
蒋星洲脸上面无表情,只芩杨神色有些沉重。蒋星洲拍了下他的肩,道:“我去看看你姐,别跟来。”
芩杨迟疑了下,没跟上去。
芩初其实也没跑出去,只是上了阳台。
三层半的楼房并不高,他们都听到了声音,蒋星洲上去的时候,看到芩初蹲在角落里。
阳台上砌的围栏并不高,芩初方才在屋里只穿了件毛衣,在夜色中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他走过去蹲下来,她蜷缩着,把头埋在双臂里,她好像习惯了不把软弱让人看到,哭泣也是无声的,只有那轻颤的双肩露出些许端倪。
蒋星洲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难以抑制的抱住了她。
这一刻,他根本没想过什么趁虚而入,什么好感度算计,他就想抱着她,让她好好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难过都发泄出来。
芩初似乎迟疑了好久,才把头靠近了他怀中,他们什么也没说,可蒋星洲能感觉到,他的怀里没多久就湿了一片,那是芩初的眼泪,在这冬夜里,带着灼人的温度,一直烫到他的心里。
这世间有的人就是如此,让你恨也恨不起来,想原谅,心里却梗着个疙瘩,当她永远的离开了,芩初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但实际上,她只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这两天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离她远去了,只有刚刚看到那张粘好的录取通知书,她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永远的失去了一个爱她的人。
这一夜,他们相拥了很久,但天明之后,谁也没说过什么,芩初好像真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了,又睡了一晚后,隔天的精神气都回来了。
芩初收拾好了东西,便准备和芩舅舅他们道别。
舅舅倒没说什么,倒是舅妈挺遗憾;"怎么不多住些日子。"
芩杨没说话,如果换了他,可能对这个地方也没多少留恋的,他舍不得他姐,可也不想她留在这里,毕竟这里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美好的回忆,所以保持沉默,反正他姐现在不避着他了,微信和电话全都有,想见面的话视频或者坐飞机都方便。
舅舅打圆场道:“也该回去了,你那边还有工作吧,家里的事这几天也忙得差不多了。”
他见芩初他们情绪不高,主动转移话题,问:“你和小蒋怎么打算的,你们年纪也不小了。”
要不怎么说,催婚真是长辈们亘古不变的话题。
偏芩舅舅也是没办法,芩姥姥去世前就放不下这个外孙女,在外面漂着多难受啊,虽说钱现在估计她也不缺了,但芩舅舅还是希望她早日成家,在老一辈人眼中,女孩子,到底还是成了家才算后半辈子安稳了。
他这几天也没少观察蒋星洲,发现他对芩初是真不错,不提芩姥姥病重时他找朋友搭关系请专家没少费心费力,这几天办丧事,他也是帮着忙前忙后,反正这人在芩舅舅眼中算是过了关了。
芩初现在又要走,这一出去还不知道几时再回来,芩舅舅可不就只能逮着现在这机会问一问。
什么打算?
芩初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舅舅的意思,还没等说话呢,那边舅妈也道:“是这个理,你们早点定下来,我和你舅舅也安心了。”
芩初本来就没心思想这些,更何况她跟蒋星洲原本就不是那样的关系,芩初斟酌着词语道:“姥姥才走,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些,以后再说吧。”
芩舅舅暗自叹气,略带歉意的看了蒋星洲一眼,见后者没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他才松了口气。
蒋星洲自然没有失望,他这回来用的都是假男友的身份,哪里有这么快上位的好事,芩初要离开了,他自然也要和她一起回海城的,但是离开之前,他准备搞点事。
隔壁那个姓周的老女人,上回虽然踹了她一脚,但是蒋星洲从芩杨嘴里得知,她们以前就没少说过芩初的是非,芩初在芩老太太的管教下,小时候一直都是乖巧可爱的,偏这些人嘴里没把门,硬生生的把各种污言碎语扔芩初身上,不给他们个深刻点的教训,蒋星洲都咽不下这口气。
他让人去调查了下周婶一家,结果还真弄到了点有意思的消息,周家那儿媳的身份有点问题。
大抵就是一个女人找备胎接盘的故事,谁知结了婚才知道这接盘侠是个妈宝男,不用他出手都已经一地鸡毛了。
那女人以前是给人当小三的,蒋星洲查到了她最后一个金主身上,那人倒是有些小钱,但也全靠他岳家提携,蒋星洲干脆把这女人和孩子的消息都让人给男人的老婆送了一份过去。
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闹大了,那人的老婆是个狠的,直接带了一伙人来砸了周家的士多店,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这事直到重新去测过DNA结果出来才算完。
孩子确实是周家亲生的,但那又如何呢,所有人都知道周婶儿子之前戴了绿帽子,如今周婶天天闹着要儿子夫妻俩离婚,可孩子妈当然不会肯,她都给周家生了儿子了,现在还坏了名声,什么都没捞着就想让她走,凭什么?于是借口孩子太小不能离开当妈的,女人又有手段能笼络住丈夫,这天天吵得更厉害了。
蒋星洲自然知道那孩子不是婚外情产物,但那又如何呢,谁叫他奶奶不积口德,就让她们自己试试以后都被流言蜚语笼罩的感觉。
这事蒋星洲做的严密,芩初当时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根本也没留意到,但芩杨注意到了,因为蒋星洲离开的前一天,在门口遇见周婶时说了几句话被他听到了。
蒋星洲做事从来都不是个藏头露尾的人,既然是报复,当然也要让对方知晓自己是得罪了谁,所以那天早上在门口遇见周婶,蒋星洲半点没客气的走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