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胸膛起伏, 平息着巨大冲动后残存的余韵,他将失控的碎片捡回, 重新拼成那个温柔的、儒雅的、克己复礼的自己。
这样不堪的场面还是发生了,占有欲、掌控欲驱使他冲破了人形的桎梏,变得野蛮、冲动、兽性, 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尚。无关乎周延昭是否值得, 他只是想圈住她、占据她、拥有她。
温砚修允许楚宁肆无忌惮, 撒娇、打滚、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前提是她要做他的小puppy, 只能在他的花园里玩耍。
四年的时间, 没能平息任何。
反而那些不可言喻的情愫,被名为思念和牵挂的放大镜折射,变得更生动形象,捉得住了。
他被楚宁一把推开,女人的手掌气急败坏地拂过来, 打在了他的下颌和胸膛,肌肉霎时绷紧。
楚宁转身,拧开门锁,决绝地离开。
周延昭人在走廊,听到背后的声响,回头,语气惊喜:“宁宁,你真的在这啊。”
“嗯。”楚宁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口,“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啊?这就累了?”周延昭摸不着头脑,“你今天生日啊,不多玩一会儿了吗。”
一道开门声,接着是皮鞋叩击地毯的沉闷脚步声,温砚修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二人面前停下。
“温、温先生。”周延昭狐疑地看了看那扇门,看看楚宁,又看回温砚修。
“和楚小姐谈了些工作而已,周公子不必误会。”温砚修云淡风轻道。
他倒是会装大尾巴狼!
好像刚刚把她抵死在门板上的不是他一样……
楚宁心里要无语死了。
“不误会不误会,能有机会和温先生合作,是我家宁宁的荣幸。”周延昭熟络地套起近乎,“说明我和温先生也有缘啊,这叫什么,亲上加亲!”
楚宁想把他的嘴缝上,一会儿宝宝,一会儿我家宁宁的……
她余光偷偷去看温砚修,男人面容依旧清峻,唇角似乎还很轻地弯了下。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人这么会做表面功夫?
装得端方斯文,跟个什么似的。
“……”
“温某和周公子是有缘,令祖父与我是旧相识,前几年常在老舍茶馆一起听曲儿。”温砚修比周延昭高了几厘米,微低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语调不急不缓:“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
“今天打扰温先生了!”楚宁打断温砚修,“既然大家都这么有缘,下次还会见面的,再聊…”
她受不了这种场面,楚宁最不喜欢矛盾、冲突和吵架,更别提她现在正身处风眼,温砚修对周延昭的敌意皆是因她而起。
楚宁拉着周延昭的袖子,脚下步子加快,迫切地想逃离温砚修。
周延昭被她拽着,来不及思考更多,仓促中不忘回头冲温砚修赔笑道别。
能结识这种级别的金尊大佬,他上辈子修了八辈子福分,别说是一声爷爷了,就是叫祖宗,他都乐不得。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他眼神中那点谄媚和讨好,被对方绞碎,周延昭从温砚修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压迫和震慑,男人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什么。
一场短暂的对视,足以立判高下,周延昭瞬间起了一身的寒颤。
周延昭这才注意到男人下颌上有一道细小的红痕,像被尖锐物划过,钻石锋利面或是女人指甲之类的。
温砚修沉默着,微挑起下巴,淡漠神情中划过一瞬的自傲,炫耀战利品一般。
楚宁拉着周延昭走得很快,脚下生风,脚踝被磨得很痛,她全然不觉似地一直走一直走,进了电梯间,才缓了一口气。
电梯门合上,知道温砚修看不到了,她利落地松开周延昭,没丝毫犹豫。
周延昭看了眼女人杏仁形的长甲,是做造型时,他哄着楚宁贴上去的穿戴甲。
“宝宝,你和温先生认识?”周延昭不至于这点眼力都没有,“很熟?”
楚宁没回答他,别开脸,只说:“周延昭,以后别这样叫我了。”
周延昭顿住,忽然笑开:“这算是拒绝我的表白吗,因为温砚修?他和你说什么了。”
“不是。”楚宁咽了下嗓子,“也没说什么。”
她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她笼罩,到几乎要窒息的地步,楚宁懒散地往后倚去,双手搭在电梯扶手上。
温砚修认识Linda,肯定从她口中知道了他全部的风流事,周延昭瞬间慌了。
那些浪荡是真的,想收心和楚宁好好培养感情也是真的,他去拉楚宁的手,又是保证又是发誓,又是恳请她别信一面之词。
楚宁突然问:“周延昭,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当然喜欢,宁宁,你怎么能质疑我的真心呢?”周延昭举起手,抵在太阳穴,发誓。
她牵强地弯了下嘴角,听男人细数来港岛后为她做的大大小小事。
眼看电梯快到一楼,楚宁才打断他,语气平淡到像随口提了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你去了挺久的。”
周延昭挠了挠后脑勺,解释:“我一个大男人买那种东西,挺尴尬的,最近的无人售货超市要两公里,我叫车过去又回来…”
温砚修猜得果然没错,他不够爱护她,不然不会舍得她等他这样久的。
楚宁笑笑,认真道谢,说辛苦他了。
在温砚修的视角里,他是个不称职的男朋友,所以他会芥蒂、会不解、会急着说那些话,想让她分手。
但在她的视角,不是这样的,周延昭压根不是她的男朋友,她其实没有身份强求他帮助自己更多。
索性后退一步,彻底回到朋友的界限,楚宁不习惯也不会和人搞暧昧。
“周延昭,其实你也没多喜欢我。”
“宁宁…”
抵达一层,电梯门打开,打断了周延昭的声音。
楚宁拎起裙摆,走出去:“所以还是维持原状吧,等忙完这个项目,我们一起回京平看周爷爷。”
-
谁料,意外比明天先一步来。
楚宁生日之后没几天,京平医院就下了周存礼的病危通知单。
凌晨两点,楚宁、周延昭、边珞一行三人,从港岛起飞,抵达京平上空时日头才升起来,天被照得蒙蒙亮。
没等他们赶到医院,周老已被宣布抢救无效。这位身体力行,守了大半辈子三尺讲台的老先生,终于得以解脱,驾鹤西去。
橙红色的朝霞落下来,将这座首都城市才开始苏醒的车水马龙笼住,是希冀、是曙光、是老人家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的温存。
边珞泪水一下子决堤,头抵窗子,掩住嘴巴,良师如父,她对周老的感情或许比周延昭这个亲孙儿都要更深。
她扑过来的时候,楚宁稳稳地接住她,迟疑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想说点什么来宽慰她,可刚一开口,泪水就糊住鼻腔,一滴泪潸然而下。
周爷爷人太好了,怕她在全是周家人的场子里局促,总会笑眯眯地招呼她,不让她觉得孤零零的。
他自己拿筷子都费力,却总惦记着给她夹菜,颤着手,夹一路掉一半,不好意思地左手打右手,说人是老了,做什么都不中用了。
楚宁第一次和周延昭去拜访他的时候,和周延昭也不熟,满屋子的人更是一个都不认识。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边听他们唠家常,边无所事事地消灭掉了进门被塞进手里的两个沃柑。
周爷爷看入眼,就记得她很爱吃沃柑。
之后她每次去,桌上都放着两个扒好的沃柑,老人家病情重,没什么力气了,护工说他扒两瓣歇五分钟,两个拳头大的沃柑,来来去去要忙乎大半个上午。
等到最后实在连半卧着身子都撑不住了,周存礼就指挥周延昭“伺候”她,扒水果、切块、拿叉子喂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硬是被他教成了楚宁的专属仆人。
然后他看着两人,欣慰地笑到眼眶微湿,嘴里止不住地念叨:“好、真好,真好!”
这个世界上对她散发善意的人已经太少了,楚宁格外珍视周爷爷这份朴素的暖意。
她愿意和周延昭演这么长时间的戏、愿意事事都顺着他,都是因为周爷爷。
最后倒是副驾驶的周延昭回头安抚两人:“哎呀哎呀,你俩这…人都走了,也别太伤心了。”
葬礼一切从简,周老桃李遍天下,学生们四海八方地赶回来,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
周家人丁也兴旺,四世同堂,基本上全员到齐,屋子里乌泱泱地全是人。
楚宁和周樱蔓被分配到了后面整理纸钱和纸花,两人皆是一身黑旗袍,发丝盘低拿了支簪子束住。
论辈分她要跟着周延昭叫周樱蔓一声姐姐。
楚宁模模糊糊地知道周樱蔓是博士毕业,从事核武器方面的研究,工作单位是国字级的保密场所。她身上那种高知女性的魅力很浓,戴着一副银丝眼镜,一双扁杏眸眼尾轻挑,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
她不知道和周樱蔓能聊什么,就闷头干活。
“诶,你和阿昭,是假情侣吧?”周樱蔓冷不丁地开口。
楚宁被吓了一跳,舌头一时间打结:“…啊?”
平日操控试验面板的手指,捋起纸花来也是灵活,周樱蔓动作没停,直接戳破:“爷爷都走了,不用装了。”
“周姐姐…您都看出来了……”楚宁只能承认。
周樱蔓顺手将纸花丢进篮子,扭头看楚宁,“早看出来了。现在没有装情侣的必要了,你们还是赶快断掉为好。”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推到楚宁面前,里面的照片赫然。
“我朋友在他酒吧拍到的,昨晚阿昭在那玩到了凌晨三点。阿昭的性子我们都清楚,大人们都觉得他能改能收心,才极力撮合你们,但哪有那么容易?”
周樱蔓冷笑了声:“妹妹你能跑快跑,为这种男的,犯不上。”
楚宁目瞪口呆,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她第一次见姐姐管自己弟弟叫…这种男的。
“可是…”
“可是什么?”周樱蔓指尖敲了敲桌子,“他鬼混到凌晨,今天爷爷葬礼这么重要的日子直接睡过头,怎么,他还打算让你连他那份孝道一起尽吗?为了男人不值得。”
“妹妹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刚去世的爷爷,我看得出来,爷爷是真心喜欢你,他人那么好,肯定也希望你最后能找个好人家的。”
“爷爷哪都好,就是爱乱点鸳鸯谱这点,真得改,早几年都差点把我说媒嫁去港岛。”
楚宁:“港岛?”
周樱蔓点点头,她一门心思地想劝分,就多说了些:“对,港岛温家,说是有权又有势,爷爷说和我是天仙配,也就是四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