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如焚”四个字,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慌、无力、焦灼和深重自责的窒息感。
他立刻退到相对僻静的休息区,开始疯狂地打电话,动用了他在英国所有的人脉和商业关系,试图绕过医院常规的流程,获得一个探视资格,哪怕只是几分钟。
可电话那头的人,有些表示愿意尝试,有些则直接告知这家医院的隐私条款极其严苛,尤其是对特护病人,除非得到患者本人、直系亲属或主治医生的直接授权,否则几乎不可能破例。
时间在等待和一次次无果的通话中慢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像一头困兽,在休息区有限的范围内踱步,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扇隔绝了他的门。
天色渐渐向晚,医院的灯光次第亮起。
就在薛引鹤要克制不住,准备采取更激烈的方式时,那扇门再次开了。
走出来的人,是方闻州。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不过他步伐沉稳,神情冷静,是十分平和的精神状态。
他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与门口值守的安保人员微微颔首,微笑着闲聊两句,便径直走了出来,没有受到任何盘问或者阻拦。
他就这样,畅通无阻地,从那个薛引鹤拼命想进却进不去的地方,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薛引鹤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曾经体面与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几步冲上前,拦住方闻州面前,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而嘶哑紧绷:“你怎么进去的?!”
第41章
“你怎么进去的?”
方闻州停下脚步, 抬眼看向薛引鹤,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他没有回避, 坦然答道:“我有我的途径。作为泱泱目前部分事务的委托律师, 以及得到主治医生程愈许可的紧急联系人, 我拥有每日必要时段探视的权限。”
“途径?权限?”薛引鹤咀嚼着这两个词, 眼底泛起红血丝, “我不关心这些,方闻州, 我今晚必须见到她!”
“薛总,”方闻州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过界限明确, “我认为你现在最应该做的, 是保持冷静。泱泱需要绝对静养, 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她的恢复。”
“我比谁都更不希望她有事!”薛引鹤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引来不远处安保人员的侧目, 方闻州那副平静如常、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的样子令他更加焦躁。
他逼近一步, 几乎是咬着牙, 每个字都带着被焦虑催逼出来的嘶哑和强硬:“让开,或者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进去!”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那扇门再次打开, 薛语鸥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对峙的两人, 眉头立刻紧锁,直接走到薛引鹤面前,压低声音, 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疲惫:
“哥!你别在这里闹,回去!”
“我要见她!”薛引鹤盯着妹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现在不想见你!”薛语鸥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终于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听清楚,是泱泱自己,向医院明确提出了限制访客名单。你的名字,不在上面,所以,不管你找谁,用什么路子,只要她不同意,你就进不去,明白吗?”
她看着哥哥骤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瞬间碎裂的东西,心里一痛,但语气依旧坚决:
“方律师能进去,是因为他有正当的事务理由,并且泱泱没有反对。哥,你能不能别再只想着你要怎样?你想过她现在需要什么吗?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出现可能带来的刺激和压力!我求你了,你先回去,行吗?”
方闻州在一旁沉默的看着,没有插话,这属于薛家内部事务,也是隋泱个人的明确意愿,他无权置喙。
薛引鹤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是她自己……拒绝的。
不是医院的规定,不是别人的阻拦,是她自己,将他明确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在她最脆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这个认知比任何物理上的阻挡都更有效,它抽走了他所有试图破墙而入的力气和理由。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道何时紧握的拳头,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到那扇紧闭的门,再移到方闻州平静的面容上。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医院外走去。
背脊挺直,却透着好似万念俱灰的孤寂。
薛语鸥看着他离开,眼圈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方闻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给他一点时间,你也辛苦了,进去吧,我还有些手续要处理。”
夜色完全笼罩了伦敦。
薛引鹤没有离开医院园区,他找到一处僻静的长椅,坐了下来,面向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建筑。
他知道自己进不去。
但他也无法离开。
仿佛守在这里,就能离她近一点点,就能在某种虚无的层面上,履行他那迟来的“守护”。
高墙之内,是他无法触及的伤痛与拒绝。
高墙之外,是他被彻底剥夺资格后,无声的崩塌和守望。
……
薛语鸥到底不放心,给大哥薛引槐打了电话。
一个多小时后,薛引槐的车沉默地驶入医院园区,停在了那个如同石雕一般坐在长椅上的弟弟身旁。
没有多余的话,薛引槐降下车窗,只吐出两个字:“上车。”
薛引鹤仿佛没看见,目光依旧黏在远处那栋建筑的某个窗户上。
薛引槐推门下车,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都没动一下,声音平静无波:
“你想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等她出来看你一眼?薛引鹤,别傻了,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或许是被兄长话语里的冰冷刺醒,或许是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薛引鹤终于慢慢站起身,像个被抽空了所有关节的木偶,踉跄了一下,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一路无话。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薛引鹤靠着车窗,脸朝向外面飞速倒退的黑暗,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驾驶坐上,薛引槐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这个从小就被所有人称赞“完美得体”、活得像精密仪器的弟弟,此刻竟狼狈得像只被雨淋透又固执不肯回家的猫。
也不知怎的,前妻那张早已模糊的脸,连同她某次带着轻嘲说过的某句话,毫无预兆地闪回脑海:“你们家老二啊,看着滴水不漏,其实心里下了雨,表面还要装没事,跟只淋透了还硬挺着的小猫似的。”
原本心里浮起的一点荒谬的好笑,很快被压下去,嘴角的弧度也瞬间抿平,像是要抹去任何与回忆有关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旁边那具空洞的躯壳。
油门踩下,引擎声在浓稠的夜色里低吼,朝着他那个只有数据和仪器的“家”驶去。
回到别墅,薛引槐自顾自地换了鞋,去厨房热了简单的晚餐,吃完,洗澡,换上家居服。整个过程完全无视那个进门后就径直走到客厅,僵立在沙发前,仿佛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去哪儿的弟弟。
薛引槐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到薛引鹤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从站着变成了坐在沙发边缘。
他没有安慰,只是走到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物理学专著,翻到折页的地方,就着落地灯安静地看了起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薛引槐以为弟弟会就这样沉默地坐到天亮。
一声极其干涩、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哥……”
薛引槐翻书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去。
薛引鹤没有看他,依旧背脊挺直却毫无生气地坐着,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皮纸磨过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她姑姑在飞机上……都告诉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似需要积蓄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微微颤抖:
“她说……泱泱有抑郁症,已经……很久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兄长,那双一贯温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盛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铺天盖地的悔恨,以及一种带着痛苦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渐渐破碎:
“她在我身边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没有觉察到?”
他像是在寻求答案,也是在自问。这个迟来的真相,好似一块千钧重的大石,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停顿片刻,他交握的手猛地钻进,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姑姑说,就在她提分手那天早上,她还爆发过一次严重的躯体化症状浑身发抖,喘不上气……可她竟然忍着,什么都没说,还……”
他的声音彻底哽住,像是被那段迟来的真相扼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嘲和荒诞:
“……还在那个该死的晚上,给我做了整整一顿法餐。烛光,红酒,她甚至还对我笑……而我居然觉得,我们之间……越来越好了。”
脑海里猛然撞进那晚她独自在厨房的背影,水流声单调地响着,她近乎偏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只早已光洁如新的盘子,指节绷紧,动作近乎偏执。
那时他心里不是没有掠过一丝异样,但那感觉太轻,太模糊,轻易就被“她一向做事认真”、“今晚气氛很好”这样符合他期待的念头盖了下去。他从未深想,那一刻的她,是否正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那个平静的表象。
他怎么就能愚蠢到那种地步?怎么会觉得那是“越来越好”?怎么会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却把那顿浸满绝望的晚餐,当成关系稳固的证明?
他以为自己给了她优渥的生活,以为他们关系“稳定”,以为她的安静懂事是性格使然……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游刃有余地精准运算着这段关系的运行规则。
可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他连她正在经历怎样的内心风暴都一无所知。
她在他眼皮底下溺水、窒息、呼救无声,而他却像个瞎子、聋子,还在挑剔她游泳的姿势不够优雅。
“我算什么男朋友……我……”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颤抖的手掌里,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薛引槐终于把书合上,静静看了弟弟几分钟。
等到他那阵剧烈的情绪波动稍稍平缓,才开了口: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这句话让薛引鹤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茫然地看着哥哥。
“知道了她为你或者因为你们的关系,承受了这么多痛苦,”薛引槐继续道,目光犀利,“知道了你自己过去有多盲目和傲慢。那么,薛引鹤,你现在坐在这里,自我惩罚,自我谴责,是为了让她好受一点,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总归不是给我看这么一场难得的好戏是不是?”薛引槐说了一个无比刺骨的冷笑话。
“如果还想要这段感情,那就立刻去改,每一秒犹豫都是在浪费机会。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薛引槐目光落在弟弟轻颤的肩膀上,继续毫不留情揭穿,“那你继续。别指望我会同情你。有些错误不是流几滴悔恨的泪水就能弥补的。”
说完,他重新拿起书,不再看弟弟,仿佛刚刚那番近乎尖刻对话只是随手翻过的一页。
客厅再度陷入沉寂。
兄长的诘问残酷而直白。
薛引鹤坐在那里,将刚才因为愧疚而积聚的“自我惩罚”情绪再次剖开,找寻底下更本质的问题:
你的痛苦,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那被击碎的自恋和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