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的弥补,又该从哪里开始?
第42章
隋泱是在一片消毒水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鸣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在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上。她动了动手指,身体的感觉迟钝地回归, 一股沉重的疲惫感浸透四肢百骸, 但并不像之前那种濒死般的心悸和窒息。
她知道自己挺过来了。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微微偏头, 看到方闻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余光里的窗台上,多了一束新鲜的淡粉色郁金香, 给单调的病房添了一抹生机。
“嗯……”它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喉咙干涩。
方闻州立刻放下文件,起身倒了小半杯温水, 调整吸管的位置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水温适宜, 一点点滋润了她火烧般的喉咙。
“感觉怎么样?”他问, 声音十分轻柔。
“累……但, 比之前好多了。”隋泱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力气。
她记得那种感觉:心脏像是要挣脱胸腔跳出来, 呼吸被无形的手扼住, 全身的血液像是混合了冰水在倒流,意识在晕眩的边缘浮沉。就好像被自己的身体所背叛,直接而爆裂。
其实这次发病并非毫无征兆。
大英博物馆那晚,与方闻州吃完云吞面回去后, 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心悸和恶心感就偶尔会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她以为是换季疲惫、学业和部分工作的压力,或是新调整的药物还在适应期。
真正的引爆点,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流感。
伦敦冬季的病毒无孔不入, 她不幸中招。高烧、咳嗽、浑身酸痛接踵而来。
就在她以为只是重感冒时,某天深夜,那种细微的不适感骤然升级,演变成一场凶险的药物罕见副作用爆发,并迅速诱发了病毒性心肌炎。
程愈医生后来在病情稳定后告诉她,她对新调整的那款抗抑郁药产生了极其罕见的严重副作用,全球有记录的类似病例不足两例,几率低于十万分之一。偏偏就她赶上了。免疫系统因流感而脆弱,药物反应与病毒攻击心脏,形成了致命的叠加效应。
“你昏迷了三天,”方闻州简洁地陈述,省略了最凶险的抢救细节,“程愈医生和安德鲁教授团队一直在。现在情况稳定了,但需要绝对静养,心脏和神经系统都需要时间恢复。”
隋泱点点头,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方闻州帮她调整了一下靠枕的高度,让她能更舒服些,“姑姑见你没醒,先去酒店安置了,语鸥刚去休息,晚点会过来。晏朗和温妮也来过电话,很担心。”
“谢谢……闻州哥,”隋泱轻声说,目光落在那束郁金香上,“花很漂亮。”
“路过花店觉得适合你,”方闻州神色舒展,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坦诚,“刚接到消息,隋蓉已经不在英国了。薛引鹤动用了一些关系,以签证问题为由,把她强制遣送回国了。”
听到“薛引鹤”这三个字,隋泱的睫毛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淡粉色的花瓣,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澜,她抿唇,疲惫而沉默。
方闻州观察着她的反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拿起床边柜子上的一本书,是隋泱之前留在公寓的一本 医学传记。
“要听一会儿吗?还是再休息一下?”
“听一会儿吧。”隋泱闭上眼睛。
方闻州便用他那种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始朗读起来,专业的文字在他口中丝毫不显枯燥,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病房里只剩下他读书的声音,以及各种监护仪规律的轻响。
隋泱在声音里放松下来,但意识并未完全沉睡。
薛引鹤……
他处理了隋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被病痛折磨,生死未卜的时候。
他依旧在以他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即使她已明确划清了界限。
隋泱眉心微蹙。
他还是那么固执,那么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给的就是她需要的;自己解决的,就是问题的终结。
就像分手时,他执意塞给她的那张没有额度上限的副卡,仿佛金钱的补偿就能为一段感情的失败画上体面的句号。
可有些东西是补偿不了的,就像有些界限,不是他单方面宣布跨越,就能真的消失的。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扣响。
方闻州停下朗读,抬眼望去,随即起身。
隋方雅提着一个保温食盒站在门口,衣着端庄典雅,但发丝微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透出一种罕见的焦虑与疲惫。
“方雅姑姑,”方闻州颔首致意,很自然地合上书本,“您到了,泱泱刚醒不久,精神还不错,你们聊,我正好还有些事要去办。”
他转向隋泱,温声道:“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随即体贴地离开了病房。
隋方雅眼眶微红,她疾步走到床边,放下食盒,手有些颤抖地轻轻抚上隋泱的额头,确认温度,又细细打量她的脸色。见她退了烧,惨白的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她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姑姑……”隋泱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可见到唯一一个关心她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一股酸意从心口泛起,直冲鼻腔,眼眶不争气地红了,“您怎么……家里那么忙,我没事的……”
“再大的事,也比不上你。”隋方雅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她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却片刻不离地锁在隋泱的脸上,仿佛在确认这平静之下没有更多她没有察觉到的,或者隋泱刻意掩盖的痛苦。
她细细看了侄女片刻,眼底那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才在确认她确实稳定之后,略微松动了一些。
“接到语鸥的消息之后,我手边的事一件都顾不上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我冲到机场,遇上大延误,在候机室干等了好几个小时,眼看着起飞时间一次次往后推……我都急死了!”她摇摇头,没再继续说当时的那些煎熬。
她随手帮隋泱掖了掖被子,继续道:“幸好遇上阿鹤那孩子,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自己安排了飞机要立刻过来。看我心急,便带我一起了。”
她神色微顿,轻轻叹了一声,“也是巧了,我刚看了下,我原本要坐的那趟航班,到现在还没落地伦敦。”
她话里没有过多渲染,但短短几句话已经足够勾勒出薛引鹤当时得知消息后是何等的仓促与决绝。
还有,他似乎又来英国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薛语鸥轻快的声音:“我回来啦!诶,姑姑来了,您怎么不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拎着个纸袋进来,看到隋方雅,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病床上的隋泱,见她神色中透着一股不欲多言的倦怠,心下立刻有了分寸。
薛语鸥立刻扬起笑脸,献宝似的举起印有柏林美术馆标志的纸袋,声音清脆地岔开话题:“看看,晏朗和温妮从柏林寄来的,人还没回来,礼物先飞到了。说是给你带了点‘巴赫和博物馆的灵气’,让你早点好起来,一起去逛逛。”
她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朴素的木盒,里面是一个小提琴模型,一套手工烧制的珐琅书签,图案是柏林几座标志性建筑的剪影,另有一小瓶据说是“柏林森林气味”的舒缓香氛。
“你闻闻,真的很清新,我都想要一瓶!”薛语鸥一边展示,一边打开香氛瓶,让清冽的森林气息弥漫开来。
“他们有心了。”隋泱看着那些精巧的小物件,嘴角笑意隐隐。
隋方雅何等敏锐,自然明白薛语鸥的用意,她不再多言,只是顺着薛语鸥的话,看了看那些礼物,温和道:“你的朋友们很不错。”
又闲聊一会儿,隋方雅起身,指了指柜子上的保温食盒:“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这汤是问过程愈医生的,晚点让语鸥热给你喝,多少喝一点。”
她又看了一眼薛语鸥,目光里的长辈的托付与信赖:“语鸥,这里辛苦你了。”
“姑姑您放心。”薛语鸥郑重点头。
隋方雅看了眼隋泱,没再停留,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薛语鸥把纸袋收好,目光扫过窗台那束郁金香,又瞥了一眼姑姑带来的食盒。
刚才在门外,她隐约听到了姑姑提到哥哥薛引鹤的声音,也听到了随之而来的短暂沉默。
昨晚,对哥哥的那句“她不想见你”,是她当时情急之下甩出去的挡箭牌,泱泱并不知情。
后来冷静下来想想,或许有点武断。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她利落地按了回去。武断就武断吧,当时那情况再来十个哥哥她也照样拦在外面!
泱泱人都差点没了,哪里还有心力应付这些?她这个做闺蜜的,擅自做一次主,天经地义,至于以后……等泱泱真的好了、真有心情想这茬了再说。
想通了这点,她心里刚刚冒头的那点纠结立刻烟消云散。
她彻底放松下来,坐到床边,开始絮絮叨叨讲起晏朗和温妮在柏林发来的各种趣闻和糗事,语气轻快,绘声绘色。
隋泱在她絮絮叨叨的陪伴声里,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份复杂而无耐的沉重想法暂时搁置,允许自己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轻松安宁里。
第43章
午后, 窗外飘着伦敦冬日的细雪,病房内温暖安静。
随着药物调整逐渐见效,那些撕扯心脏的锐痛和溺毙般的窒息感正缓缓退去, 监测仪上的数字日趋平稳, 心肌炎的阴霾终于开始消散。
就在这个连时间都仿佛变慢的午后, 程愈医生合上手中的体检报告, 目光温和地看向隋泱:
“身体指标在好转, 是时候将更深层次的心理治疗正式提上日程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 在皇家自由医院的心理治疗室,隋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心理探索。
隋泱靠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羊绒毯子, 刚刚复述完发病时濒死的体验。
“在最后那个瞬间, ”程愈声音平稳, 姿态放松而专注, “意识游离之前, 有画面或者念头闪过吗?任何东西都可以。”
隋泱沉默了一分钟, 指尖捻着毛毯。
“有, ”她声音很轻,“我……看到了薛引鹤。”
“其实也不是很具体的样子,”她微微蹙眉,在认真回忆, “那更像是一种感觉。他在书房,灯亮着。我就坐在书房窗边, 那个我常坐的角落。”
“这些画面,在那个濒死的时刻,带给你什么感觉?”程愈认真听着, 将重点拉回她的感受。
隋泱抿唇,过了很久才开口。
“……安全,”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骤然红了,“很奇怪,对不对?他明明是让我痛苦的一部分,可那一刻,脑子里出现的,居然是觉得安全的地方。”
“这不奇怪,小泱,”程愈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们的潜意识在极端情况下,会本能地抓取它认为最能代表‘生存’、‘稳定’或者‘庇护’的符号。这些符号往往和我们内心深处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相连。”
他稍作停顿,问:“你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对于‘安全’和‘稳定的家’,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或者说,最大的缺失是什么?”
隋泱慢慢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无数碎片和感受:空旷的只有她一人的童年小院,母亲去世后的空洞茫然,生父家的冰冷疏离,深夜独自抱紧自己的渴望……
“是……‘不会离开’,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是……‘有人在那里’。” 她的声音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