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第54章
三年后, 京市,京医大附属第一医院。
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心内科病区洁净明亮的走廊上。
隋泱穿着合身的白大褂, 胸前的名牌上清晰地印着【隋泱主治医师】, 她刚从重症监护室查房出来,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上面是几个术后病人的详细监测数据和影像资料。
三年多的时间, 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也让许多人蜕变。
她在英国以顶尖成绩毕业, 手握数篇高影响力论文和一项国际青年医学研究奖。
更重要的是,她为自己回国执业做好了双重准备:她主动申请并一次性通过了由英国皇家医学院(RCP)与中国国家卫健委人才交流服务中心联合认证的身心状态评估。
这两项评估不仅考察专业知识与临床技能,更设有高强度压力模拟室, 再现手术中各种极端场景, 全方位测试受试者的决策能力、心理抗压性及手术操作技能。
两份评估报告的结论高度一致:受试者专业能力优秀, 心理素质稳定, 能够胜任高压临床岗位, 其身心状态对医疗安全无负面影响。
不过, 她回国入职京大医院后, 并没有急于站上主刀位置,面对导师和同事们善意的期待,她的理由清晰而坚定:
“离开临床一线有段时间,国内外标准、团队配合模式都需要重新熟悉, 我想先多看看,多学习。”
于是, 她成了手术室里最专注的旁观者和协作者。
她会站在恩师古敏或者师兄秦宇身后,目光如炬,观察每一个细节;她会在术前讨论中提出基于最新研究的精准建议, 经常被采纳;她更擅长在手术收尾阶段,进行那些需要极度耐心和稳定的精细操作,赢得了一致赞誉;她也会在术后恢复的病患中,时不时拿出中医银针,根据不同病患的描述施针,缓解恢复期身体的不适,这使她经常被病患们围堵。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的手很稳,心更静。
那份沉稳,是经历风暴洗礼之后,真正的内化力量。
隋泱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评估通过只代表“可以”,而她对病人生命负有责任,需要的是“万无一失”。所以她在等待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一个内心毫无犹疑、双手充满确信的时刻。
生活被工作、学术会议和重新建立的社交圈填满。
她住在离医院不远的一处安静公寓里,偶尔与阮松盈和两年前就回国的薛语鸥小聚,也常常与已成为律所高级合伙人的方闻州探讨一些医学法律交叉的案例。
她和方闻州的关系,没有超过三年前那个雨夜所约定的界限,目前是彼此最稳固、最可信赖的挚友与伙伴。
只有一件事,带着一点微妙的意味,从她上班第一天起就未曾间断。
每天,都有一束花送到她的办公室。
没有卡片,也没有署名。
花束的风格每日一变,却并不张扬艳俗:有时是清雅的淡黄色郁金香,有时是带着露珠的香槟玫瑰,有时是一捧生机勃勃的翠雀……花店配送员的口径永远一致:“一位先生预定的,长期送。”
起初,这每日准时出现的无署名的鲜花,让隋泱清晰地感到不适。
她刚回到医院,身处新环境,本就处于学术与专业能力的双重审视之下,任何额外的、非工作范畴的关注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这束花,每日固定地出现在她面前,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这让她有些反感。
最初的几天,她甚至会刻意忽略那束花,任由它随意摆在办公桌上。
但还是有热情的同事打趣:“哟,隋医生,追求者很执着嘛!”
她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转身投入工作,用忙碌隔绝那份被窥探的烦躁。
她心里有隐隐的猜测,但并不愿深究。
如果是医院里某位不便明言的同事或患者家属,这行为已然逾越。
而如果……是那个人,那这举动本身就带着一种她暂时不想去面对的、来自过去的重量。
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想划清界限。
一周后,看着前几日送来已经略微枯萎的花枝,她还是蹙着眉将它们扔掉了。
但第二天,新花依旧准时送达。
她尝试过让助理退回,或询问花店来源,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长期预订,客户信息保密”,这让她有些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她总不能因为一束花大动干戈。
转折发生在某个她连续值班的36小时后,那个身心俱疲的清晨。
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桌上时,微微一怔。
不是往日那种包装华而不实,组合带着商业气息的花束,而是一捧极其简单的,带着点野生感的植物:几枝淡紫色的薰衣草,一小把嫩绿的迷迭香,夹杂着几朵小巧的洋甘菊。它们被一根天然的麻绳松松捆着,叶片和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散发出一种清冽而熟悉的草本香气,瞬间驱散了室内熬夜后的滞闷。
麻绳有些松散,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于是她准备将它们插进花瓶,动手时,发现这次多了一张素净的便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小字:
【安神,舒缓头痛。】
隋泱看着便签,再看看这捧特别的花束,有些怔神,这搭配和气味……过于熟悉了。
薰衣草的镇静,迷迭香的提神醒脑缓解头痛,洋甘菊的舒缓神经,这搭配方式似曾相识。
恍惚间,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被撬动,她好像……也曾这样随手摘过,也这样搭配过。可是,不可能啊,没有人会知道。
那是她租住在瑾园叠墅的第三年,正值高二,她提前参加了高考,正是等待结果的焦灼期。
她无心看书,便将那份无处安放的焦灼、对故乡的思念,以及心底那份想要快些成长,有朝一日能与薛引鹤并肩而立的隐秘渴望,一同倾注到了院子里那片荒地上。
凭着儿时看外公外婆采药的模糊记忆,她种下了薄荷、罗勒、紫苏、薰衣草、迷迭香、洋甘菊……选择标准很简单:好养活,有用处,最好能开花。
于是松土、浇水、观察嫩芽破土,成了那段不确定时光里最踏实的事。
当京医大的录取通知书终于抵达时,她正给第一株开花的薰衣草修剪枝叶。心忽然就定了。
从此,这个小药圃成了她背书的最佳伴侣,指尖拂过清凉的薄荷,鼻尖萦绕安神的草木香,口中背诵着复杂的医学术语,植物的生命力与知识交织,沉淀为她心底一片宁静的底色。
隋泱拆开麻绳,将花草一一插入花瓶里,心中更加疑惑,茎秆的切口新鲜整齐,没有花店批量处理的痕迹,几枝薰衣草上半株的小花还处于紧闭的紫色蓓蕾状态,像是急着采摘,并不符合花店的选品风格。
送花的人 ,不仅清楚它此刻最需要什么,似乎还……了解这些植物的脾性,甚至了解她几乎已经遗忘的组合方式?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没人知道她曾用过这样的搭配组合方式来缓解自己的焦虑和不时出现的头疼。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巧合而已。
最终,她插好了花,添加了适量的清水,将花瓶放在了窗台最能被晨光照拂的位置,没有更多举动,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安静地散发着香气。
看着那抹清新的绿意和淡紫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中舒展,她紧绷的太阳穴,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抽痛。
这似乎是一个微妙的转折点。
从那天起,花束的风格开始有了温度,它们不再仅仅是漂亮的装饰品,而是开始呼应她的状态:
在她成功完成一场复杂的会诊后,第二天送来的是一束金盏菊,新来的实习小护士顺口说出了它的花语“喜庆祝贺”;
在她熬夜写论文后,隔天的花束到得晚了些,是助眠的柠檬香蜂草;
在她因某个病例心情沉重时,送来的是安静陪伴的白色郁金香。
隋泱依旧没有追问,但抵触情绪在不知不觉中软化。她开始例行公事般地处理这些花草,检查、修剪、插瓶,放在窗边。
同事们也渐渐从好奇到习以为常,不再多问。
真正的接受,发生在ICU。
重症监护室远离了这个世界一切的浮华与暧昧,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生命本身沉重的心跳。
当她值第一个大夜班,在凌晨三点身心俱疲地完成一轮抢救,下意识地望向隔离玻璃外那片家属区时,她看到了那株向日葵。
它就在那里,在空旷冰冷的角落,不是花束,就是单独的一株,栽在一个朴素的米白色陶盆里。
金黄色的花盘没有朝着日光的方向,而是坚定地朝向室内,朝向有灯光、有生命搏动、有她的方向。
那一瞬间,隋泱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它不再是让她蹙眉不适的负担,而是安静笨拙,却固执地守在那里的光亮。
那天隋泱在玻璃这边站了很久,监护仪声音规律,病人呼吸平稳,长久以来对那每日鲜花的不适与烦躁,在那抹倔强的亮色前,悄然消融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转身,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她还有手术要观摩,有论文要写,有新的生活要全情投入。
至于那些花儿……
是的,不必回应,不必探寻,无需抵触,更不必排斥。
它既不打扰,也不逾越,那就让它们暂且亮着吧。
第55章
某个上午, 京市CBD某画廊会议室。
薛语鸥把最后一口冰美式灌进口中,指尖敲了敲桌面上摊开的画展企划书:
“所以,《小O的生命观察日记》系列主题画展定在下月15号开幕, 费总, 具体方案、媒体名单和VIP邀请函这周五之前能给到我最终版吗?”
会议桌的另一端, 费临川从笔记本电脑后抬眼,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亚麻衬衫, 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常年潜水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比起画廊首席执行助理, 他看起来更像随时要跳进某片海域的探险家。
“媒体名单已经整理好了,不过……”费临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两个画展分区标题上:
【心灵褶皱:来自远方的病历】
【诊间现漫:霸道医生和她没用的男人】
回国的这两年,薛语鸥跟着阮松盈的“健康无界”跑了不少医疗援助项目, 所见所闻触动很深, 为此专门创作了一系列公益主题画作, 反响强烈。
【心灵褶皱:来自远方的病历】这个分区就囊括了她援助期间的大部分创作。
当然, 她的漫画事业也并没有荒废, 她以一贯诙谐细腻的笔触, 悄然开始了一个全新的现代都市漫画系列——《霸道医生和她没用的男人》。
这个扎根于现实观察却又带点浪漫幻想的故事, 已然在连载平台上积累了可观的人气,实体出版也提上了日程。
“你确定要顺便把《霸道医生和她没用的男人》新书发布会一起办了?”费临川唇角微勾,“VIP名单……你确定要给你哥留两张?”
薛语鸥挑眉:“那是自然,怎么, 怕我哥来砸场子?”
“怕他不来,”费临川从电脑里调出一份电子邀请函模板, 滑到“特别鸣谢”那一栏,“你哥让盛安送来了新的条件:薛氏集团旗下新成立的‘以画愈心研究基金’,将作为你这次画展的独家冠名赞助方。”
薛语鸥歪头:“他什么时候搞的这个基金?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刚完成注册, 注册资本这个数!”费临川比了个手势,是令人咋舌的九位数。
“当然也提了条件,”费临川将笔记本转向她,屏幕上清晰地列着条款,“第一,画展主题必须包含‘医学人文关怀’单元;第二,展览结束后,所有作品需在薛氏旗下控股的三家私立医院的艺术疗愈长廊进行为期一年的巡展;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