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在画展宣传中,必须标注:本展览灵感部分来源于隋泱医生在心血管心理干预领域的先驱性研究,特此致谢。”
薛语鸥盯着那行字,什么都明白了。
她哥哪里是在赞助画展,分明是在用九位数的基金和冠名赞助的力度,为她搭建一个最体面、最无可指摘的舞台,然后正大光明地把他心尖上的名字,刻进她的艺术成就里,刻进公众视野里。
这不是浪漫,这是攻城略地般的战略护航。
“呵,他不说我也会这么干,援助项目我们泱泱可是帮了大忙的。”薛语鸥还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费临川挑眉:“那VIP票……”
“当然是给他留最好的位置,金主爸爸怎能怠慢!”想想九位数的赞助,薛语鸥哪里还有什么不爽的。
“行,”费临川颔首,在电脑上做好备注,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那《霸道医生和她没用的男人》……发布会还一起办吗?”
“办!为什么不办?”薛语鸥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她身体前倾,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语气斩钉截铁,“不仅要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
费临川无奈失笑:“不怕你哥……亲自来砸场子?”
“怕什么?砸就砸呗,反正是他自己赞助的,”薛语鸥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他越砸,越说明他心里有鬼,越证明我的画有先见性,再说了……”
她拖长了语调,“我这漫画,后面的剧情早就不是讽刺了,画的是那个‘没用的男人’,怎么一点点学会‘有用’,怎么从云端走下来,学着去爱。你看在某种程度上,我还在给那个‘没用的男人’加油打气呢!”
费临川无语,但佩服,他伸了个大拇指,一副“还是你行”的表情。
薛语鸥傲娇补充:“而且你不觉得,一个会偷偷种花,会默默赞助画展只为给心上人留名,还会因为漫画剧情被调侃就生闷气的‘没用男人’,比当年那个只会假装体面的薛二公子,可爱多了吗?”
费临川比了个OK的手势,十分干脆地确认了《霸道医生和她没用的男人》新书发布区的布置方案。
……
下午四点,京市国际学校门口。
薛语鸥坐在她那辆张扬的粉紫色跑车里,看着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涌出来,很快,一个瘦高少年背着看起来过于沉重的书包,步履沉稳地走向她。
薛星睿,今年十三岁,跳了两级,现在读高一。
他的脸上褪去了些许婴儿肥,轮廓开始向薛家人特有的清隽靠拢,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表情是超越年龄的平静。
“小鸥姑。”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动作一丝不苟。
“好你个睿宝,姑姑就姑姑,还‘小鸥姑’,你说你还有别的姑姑吗?”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薛语鸥就忍不住打趣,手伸过去想顺便揉他的头发,被少年敏捷地偏头躲过。
“小鸥姑,请注意驾驶安全,”薛星睿系好安全带,从书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另外,请不要使用‘睿宝’这种幼稚词汇了,我叫薛星睿,你也可以叫我‘星睿’。”
“啧啧,”薛语鸥摆手做了一个禁止手势,“行行行,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真没劲。今天怎么没跟你二叔去公司‘深造’?”
薛星睿推了推眼镜,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上午有物理竞赛,下午二叔本来让我去旁听一个跨境并购案的谈判,但临时改期了。”
“哟呵,你二叔居然舍得放你假?”
“没有放假,”少年从平板上调出一份电子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令人眼花缭乱,“二叔说,并购案对方首席代表是他大学同学,私生活风评不佳,带我去不合适。他让我把这周旁听的三个会议纪要做对比分析,找出决策逻辑的异同点,明晚之前交给他。”
薛语鸥咋舌:“你这是上学还是上班啊?薛狗那厮真把你当接班人往死里练?”
“二叔给了我‘阶梯式价值激励方案’,”薛星睿推了推眼镜,“独立处理5%的集团业务,零花钱翻倍,以此类推,不过我爸建议我定个上限,不要超过30%,说不然我会累死。”
少年顿了顿,似乎对这30%的上限不以为意,“我感觉还好,没有很累,二叔说如果能让他提前退休去解决个人问题,我的待遇也会按集团二把手来。”
薛语鸥哭笑不得:“他还给你画饼?”
“是具备法律效力的信托协议,”薛星睿纠正道,“而且,二叔的幸福KPI……确实值得努力。”
薛语鸥噗嗤笑出声:“他真把找不到你二婶的责任推给你了?”
薛星睿认真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二叔的原话是:‘星睿,薛家男人的幸福向来是与责任感挂钩的,我扛着集团,就没空好好追人,你早点扛起来,就是对你二叔婚姻大事的最大贡献。’”
他模仿着薛引鹤的语气,连表情都一模一样,临了,轻叹一声:“我觉得他这属于情感绑架,但如果绑来的是我泱泱姐……那我,可以坦然承受。”
薛语鸥憋着笑,打着方向盘拐向主干道,“那你好好努力!”
晚上,薛家老宅的长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费临川办完画展的事,也被薛语鸥顺道接来一起吃饭。
薛语鸥、薛星睿和薛父薛母已经吃完了,餐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轻声交谈。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响动,片刻后,薛引鹤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他一身深灰色衬衫和西裤,领带松了些,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阿鹤回来了!”薛母陆女士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怎么这么晚?吃过饭没有?我让周嫂给你热几个菜,再炖个汤,很快……”
“妈,不用,”薛引鹤打断母亲,声音沙哑但很温和,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走到餐桌空位坐下,“我随便吃两口就行,别折腾了。”
“那怎么行!你看你都瘦了……”陆女士还要再说。
薛引鹤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父亲,递过一个无奈又带着点恳求的眼神。
薛父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拉住妻子的手:“行了,孩子都说了不用,他那么大个人心里有数,你过来,我有个东西找不到了,你帮我找找……”
陆女士被丈夫半哄半拉着带离了餐厅,嘴里还忍不住念叨着“工作再忙也要吃饭”。
餐厅一时安静下来。
薛引鹤确实只是“随便吃两口”,他盛了半碗饭,就着桌上所剩不多的菜,迅速而沉默地吃着,动作不算优雅,甚至有些匆忙,但背脊依旧挺直。
薛语鸥看着她哥低头吃饭的侧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忙到很晚才回家,匆匆扒几口饭,然后又钻进书房。只是那时候他带着斯文矜贵的假面,他温和笑着时她却反而不敢接近的,而现在,疲惫相当,却真实了许多,还有种沉淀下来的……静气。
“哥,”薛语鸥开口,“下个月15号我画展开幕,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薛引鹤没有抬头:“嗯,知道了,我那天要飞藏区,项目二期有些事要处理,赶不回来。”
薛语鸥和旁边的费临川交换了一个眼神,藏区,先心病项目……又是这个理由。三年前从英国回来,他就像变了个人,对一切“心脏”有关的项目都十分上心,这个先心病项目他可是跑了十多趟了,结果,竟然还有二期?!
薛星睿安静吃饭,仿佛没听见。
薛引鹤很快吃完了那半碗饭,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薛语鸥:“画展好好办,礼,我让人送到。”
薛语鸥到底忍不住,声音低了些:“哥,你……还没跟泱泱见过面吧,她回来快半年了。”
薛引鹤表情微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他才回答:“还不到时候,她现在状态很好,专注事业,建立声誉,在走她自己想走的路。我不能……也不该去打扰她的节奏。”
“所以你就在背后默默当活雷锋?”薛语鸥忍不住吐槽,“送花、清资源、捐项目,还天天派二助去打听她是不是又熬夜了……哥,你这就叫‘不打扰’?”
费临川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别太过。
薛引鹤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看向薛星睿:“星睿,吃完了去书房,上周末让你看的并购案分析报告,有几个点要跟你讨论。”
薛星睿乖巧点头,快速扒完碗里的饭,离席前突 然回头,十分认真地对薛引鹤说:“二叔,我会尽快学会处理30%的核心业务的。您……加油!”
薛引鹤一怔,唇角漾开笑意,“嗯,二叔等着。”
等薛星睿上了楼,他才重新看向薛语鸥,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聆听的费临川,语气平静无波:“还有一点是因为,我也还没准备好,当然……我在努力让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有一天她回头看时,觉得‘这个人,值得再试一次’。”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薛语鸥鼻子有点酸,记忆里那个骄傲到近乎傲慢,永远掌控一切的哥哥,真的不一样了。
晚饭结束,薛语鸥和费临川开车离开。
薛语鸥看着逐渐远去的薛宅大门,忽然开口:“你说,泱泱会回头吗?”
费临川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慢慢靠近薛语鸥的手,在他试图握住的时候,被薛语鸥无情地一掌拍开。
“嘶~”他吃痛喊了一声,这种情况虽然在他表白那天起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受伤。
“好好回答问题,动手动脚干嘛!”薛语鸥蛮横道。
费临川无奈叹气,目光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认真开车,“不过,我不得不说,你哥这个样子……我是真的佩服。三年啊,完全改变一个人为人处事的根基,把自己打碎了重新拼起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侧过头,看了薛语鸥一眼,眼底有温柔,也有庆幸:
“说实话,我很庆幸他是你亲哥。有这样的定力和心性,能这样沉得住气去等、去改、去成全……这种男人,有几个女人能真正拒绝得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城市的灯火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成河。
费临川的声音突然沉静下来,带着某种近乎预言的笃定:
“我有种感觉,小鸥,只要他一直是这样子,不逼不迫,不怨不悔,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让自己变得足够好,那么,早晚有一天,他失去的、他想要的,都会一样一样,回到他手里。”
“这不是运气,是质地。他把自己活成了这样的人,就配得上这样的结局。”
薛语鸥靠回座椅,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她虽然没有费临川这样的自信乐观,不过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他说得似乎没错。
至于最后结局到底如何……
那就要看命运和缘分,肯不肯给这两个都曾伤痕累累却又努力自愈的人,一次真正平等、崭新的开始了。
第56章
回到京大医院一转眼已近半年。
最初的几个月, 隋泱像是上紧了发条:熟悉国内各种病例、医疗系统,参加各种院内流程与安全培训,接手分派下来的患者, 同时还要协调远在牛津的合作课题数据对接。
她每日早出晚归, 时间被病例、手术, 会议和文献填得满满当当, 人际交往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除了必要的病情交接和科室讨论,她几乎不参与任何闲谈。
这种封闭一样的专注, 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让她可以暂时屏蔽掉那些因她所谓空降而必然产生的复杂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当然, 也少不了嫉妒与不善的。
好在她并非全然孤立。
导师古敏是心内科主任, 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权威, 她对隋泱这个得意门生, 爱护与提携从不掩饰, 在专业领域给予了最坚实的支持。
师兄秦宇如今已是科室骨干, 副主任医师, 性格爽朗义气,他的女友罗澜与隋泱是大学同班同学,三人大学期间就关系很好,所以他在工作上和生活中都对她多有照应。
还有病房护士长吴姐, 是隋泱当年在京大医院实习时就对她格外照顾的前辈,如今重逢, 更是把她当成自家孩子般心疼,常常给她带早饭,叮嘱她别熬太晚。
有这“铁三角”的庇护, 隋泱得以在一片微妙的氛围中扎根下来。
当然,她清楚地知道,在医院这个混合了技术威望、崇高理想和现实名利的地方,永远不会像在校园里那般纯粹,那些围绕她的牛津光环、特聘身份和每日鲜花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歇。
她只是选择了屏蔽,将绝大部分心力瞄定在更有价值的事物上:患者心电图上一些不易察觉的异常,手术方案中一个需要优化的细节,研究数据里一个可能的新发现……她用自己的专业、冷静和专注,一点一点积累着真正无法被轻易诋毁的资本。
直到周三的那个下午。
午后,阳光很好,隋泱刚结束了一台手术的辅助工作,她坐回办公室,正专注地整理一份复杂病例的术前评估报告。
主治医生宋铭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最新的《中华心血管病杂志》,他看得很认真,不时用笔做记号,看起来完全沉浸其中。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分享的内容,抬起头,语气温和地招呼对面一位年轻的医生:“小赵,你看这篇,隋华清教授团队刚发的综述。”